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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7日 星期三

聽著音樂的人在世界上的奇幻旅程

文/楊照


雖然明知是事實,還是很難想像村上春樹今年六十歲了,離他出版『聽風的歌』也剛剛好三十年。


在我的閱讀印象中,村上春樹總也不老。面對他變成一個「花甲老翁」的時間顯像,我必須認真檢討一下,為什麼會那麼難以接受村上老了的現實?


不光只是因為他跑馬拉松,而且才剛出版一本談馬拉松的書,更關鍵的應該還在村上春樹寫作的風格,以及寫作的內容。從『聽風的歌』讀下來,三十年間村上春樹的小說作品,維持了驚人的一貫性,小說的主題,尤其是小說的人物角色,前後相啣,彼此呼應。


三十年來,村上小說裡的主角,男主角,維持了清楚明確的特性。他們都和外面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離,弄不懂為什麼這個世界會這樣,然而同時卻又憊懶地不去弄清楚。他們都在追尋著些神秘的目標,偏偏那些他們無法停止追尋的東西,永遠模糊曖昧,更麻煩的,永遠說不明白,對自己說不明白,當然更不可能讓別人了解。他們只能在迷霧中帶著一個不能放棄的念頭持續走下去,懵懵懂懂地經歷所有奇怪的事。


小說裡那些經歷的奇怪程度,與主角的憊懶懵懂形成最強烈的對比,卻也就產生了村上小說最迷人的風格。那些男主角一個個都是巨大的生命經驗吸收機,一次次吸收了各種風暴、各種折磨、各種感動與各種吸引,那些對別人而言應該是刻骨銘心永誌難忘並且必定會徹底改變個人生命的經驗,被他們「就這樣」吸收進去,幾乎絲毫沒有改變他們的迷茫與迷糊。村上小說裡不斷傳達出來,不斷讓讀者驚訝的,正是主角一次又一次以無奈卻不求甚解的態度看待身邊發生所有的事。


那些事!有時是神祕的電話,有時是電視裡跑出來的小人,有時是具體動物形象的羊男或青蛙大哥,有時是女性主動獻身的性愛,有時是黑道般的人闖進來把房子徹底砸爛,有時是被搬運進完全陌生的時空,有時是世界即將毀滅的災難……村上筆下的主角碰到了,沒有太興奮、沒有太害怕、甚至沒有太疑惑,「就這樣」接受了。


村上寫出了一個個黑洞般的生命。所有的經驗一碰到他們身上,就被吸進去了,吸收再多,黑洞般的生命本身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們還是那樣無可無不可地過著。


老實說,如果拿掉了這種憊懶態度的主角,村上春樹的小說看起來會很驚悚很誇張,甚至灑狗血到了荒唐的地步。看看性愛場面就好了,或真或幻,總是有女人一再主動樂意地跟村上小說男主角上床,那種頻率那種簡單的程度,幾乎可以媲美「00七」通俗小說。然而,不同的地方就在,村上的主角絕對沒有龐德那種沾沾自喜,沒有男性征服的炫耀,他往往只是莫名其妙、被動地接受了。


這樣的角色,跟我們身邊的人,都很不一樣。不過我們會在他們身上,讀到一種天真,甚至是一種拒絕長大的固執。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不願意認真去理解這個世界,如此他們才能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那份拒絕長大、拒絕去弄懂現實的堅持,應該是讓他們成為經驗黑洞的根本原因吧!


那份拒絕長大、拒絕去弄懂現實的堅持,或許也正式村上小說最吸引我們的地方。在我們的潛意識中,一邊讀著村上小說,一邊有個自己聽不到的聲音訝異著:「什麼!碰到這樣的事,你都還可以不認清現實,被現實改變?」潛意識中,我們被這樣的天真,對於天真的終極固執保護深深感動了,因為我們內在,也曾經、或持續存在過這樣的天真。


村上小說為什麼能直接對我們的潛意識說話,跳過了顯意識的防衛排斥?或者換個方式問:為什麼他的小說不會因為那樣虛幻荒誕的情結,引起我們閱讀上的反感,為什麼這麼多讀者不斷地耽讀他一本又一本的作品,無法抗拒?


我的答案會是:因為他創造出來的角色,從頭到尾具備同樣的性格與習慣,村上賦予他們的生活描述,鋪排、暗示了他們的特殊夢幻感、夢幻態度。


他們的現實那麼不現實。沒有辦法適應「正常」的上班環境,他們從一般人的軌道上游離出來,他們自己下廚做帶有強烈異國風味,卻又如此理所當然的三明治和義大利麵,然後喝啤酒和威士忌,最重要的,永遠都在聽著各種音樂。

如果把這些元素,尤其把音樂從村上的小說裡拿掉,很簡單,村上的小說角色就不成立了,進而村上的小說就不成立了。

不誇張的說,三十年來村上寫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主題──煮義大利麵、喝酒、聽音樂、聽著音樂的男人,在世界上的奇幻旅程。

村上有效地說服我們相信:這樣的人,煮義大利麵、喝酒、聽音樂、總是聽著音樂的男人,跟現實保持著一種距離,因為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就有著習慣性的脫節,他們擁有自己的步調,和自己的世界。

音樂用這種方式進入村上的小說,而且形塑了村上筆下的角色。即使在最具體最現實的時光遭遇中,他們隨時可以隨著音樂,進入另一種狀態裡,他們不只聽音樂,而且對音樂有著強烈且自我的感受,音樂是他們抗拒現實最重要又最自然的武器,不管外面發生什麼,聽音樂、聽進音樂的霎那,他們就和現實隔離開了,透過音樂意義的篩節,用跟別人不一樣的眼光,看待對待現實裡發生的事。這樣他們才能一直保有天真,不被現實牽拉進去,不被現實改變。

能寫出這樣的角色,力量必然來自村上本身和音樂的密切關係。在『給我搖擺,其餘免談』的「後記」裡,村上說:「我最初的職業並非文學,而是音樂。」他指的不只是寫出『聽風的歌』之前,好幾年以開爵士咖啡館維生的事,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對音樂的感應,來得比文學還早,還強烈吧!「大學畢業後沒打算上班,考量過該做什麼之後,我就開了一家爵士咖啡館。當時開這家店的動機很簡單,還不就是為了能從早到晚聽音樂。雖然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實在是傻得可以,但當年的我以為人生就是這麼單純。」村上如是說。

從『聽風的歌』裡的敘述者我,到『挪威的森林』裡的渡邊,一直到『海邊的卡夫卡』裡的烏鴉少年,如果他們自己可以選擇,選的路應該也是不上班去開一家爵士咖啡館吧!經過這麼多年,村上骨子裡還是覺得「人生就是這麼單純」,不同的是,他知道了現實裡有諸多力量侵擾、考驗這樣單純的人生,於是他在小說裡裡一方面大張旗鼓地誇張展示那些討人厭的力量,另一方面又讓飽受侵擾、考驗的主角,總是維持著對於單純人生的信念。

也就是維持著對於音樂高度的感應,享受藉由音樂感受超越現實的快樂。「只要是好音樂我就絕不錯過,碰到真正出色的傑作更是會為之感動。有時這種感動,甚至還為我的人生帶來了明顯的變化。」村上說。

所以在『海邊的卡夫卡』裡,卡車司機星野先生在四國高知市的街上亂逛,進到了一家咖啡館聽見了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那是「真正的傑作」,音樂帶來的直接感動狀態下,他從咖啡館主人那裡知道了魯道夫大公與貝多芬的關係,突然間,他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像大公這種人的價值,他們在天才、做大事的人身邊,幫助他們,讓他們省了許多困難許多掙扎。那一刻,星野先生的生命意義改變了,同時也就改變了搭他便車的中村先生,乃至少年田村卡夫卡的命運。

音樂是現實中的夢幻,是帶領我們創造夢幻來重新看待現實的途徑,村上春樹真的如此相信,如此主張。因而,閱讀村上春樹的小說,不能不同時聆聽小說裡看似隨意提及的音樂,什麼樣的音樂,爵士、古典或搖滾,在什麼時候浮出,或許是偶然,但藉音樂開展的天真、夢幻力量,卻再具體、再堅實、再強大不過。

一個一直如此信仰音樂、如此看待音樂的人,透過音樂用天真夢幻不斷和現實搏鬥的人,怎麼可能會老呢?



附:閱讀村上春樹三十年



很多人以為村上春樹的語法、寫法很容易模仿,看過那麼多仿作後,我們不得不嚴肅承認,村上有其獨特,抄不來學不來的文學成分,那不是來自他怎麼寫小說,而是來自於他為什麼寫小說。他透過小說要顯示的那個世界,遠比大部分的人理解感受的世界來得深沉痛苦,卻又來得天真迷惘,這兩種矛盾性格的結合,才讓村上春樹成為文學上真正的大家。

2009年6月5日 星期五

舒國治《一個懶人的生活與寫作》

2008年03月17日

  我原來不是想去旅行什麼的,是我大半生沒在工作崗位上,於是東跑西蕩,弄得像都在路上,也就好像便如同是什麼旅行了。 
  至於我為什麼沒上班,也可以講一講。因為爬不起來。我那時(年輕時)晚上不肯睡;晚上,多好的一個字,有好多事可以做,有好多音樂可以聽,好多電影可以看,好多書可以讀,好多朋友可以聊天辯論,有好多夢可以編織,於是晚上不願說睡就睡。而早上呢,沒有一天爬得起來。即使爬得起也不想起,因為夢還沒作完。
   還有,不是不願意上班;是還不曉得什麼叫上班。因為六、七十年代台灣的「上班」面貌,老實說,很荒謬;且看那年代的電影中凡有拍上班的,皆不知怎麼拍,也拍不像。何也?乃沒人上得班也。當然也就沒有人會演上班。及於此,你知道台灣那時是多好的一塊天堂,是水泥瀝青建物下的大溪地;人散散漫漫,蕩來蕩去,是很可以的。蕩進了辦公室,說是上班,也是可以的。至於上出什麼樣的班來,那就別管了。所以我呢,打一開始也不大有上班的觀念。後來,終於要上班了,也坐進辦公室了,我發現,不知道幹什麼事好。再觀看別人,好像也沒什麼不得了的公在辦。便這麼,像是把人懸在辦公室裡等著去學會如何上班。正因為這樣,你開始注意到台灣的辦公室空氣不夠(還說成是「中央空調」云云)、屋頂太矮、地方太擠(大夥兒相距極緊極近,每個人能有自己思想的空間嗎?) 
  我固然太懶,但即使不懶,以上的原因足可以使我這樣的人三天兩天就放棄。 

沒學會上班
   
倒不是原則上的不想上班,是還不想在那個時候上班。心想,過些日子才去開始上班。只是這過些日子,一過便過了好多好多年。 
  另就是,心目中的上班,如同是允諾每天奔赴做同一件事。這如何能貿然答應呢?我希望每天睜開眼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轉搭兩趟公車去市郊看一場二輪電影便興沖沖的去。想到朋友家埋頭聽一張他新買到的搖滾唱片便興沖沖的去了。想與另外三個興致高昂的搭子一同對著桌子鏖戰方城來痛痛快快的不睡覺把這個(或兩三個)空洞夜晚熬掉,便也都滿心的去。 
  便是有這麼多的興致沖沖。 
  終至上不得班。 
  另者,不願貿然投身上班,有不少在於原先有十多年的學校之投身,甚感拘鎖,這下才剛脫韁,焉能立刻又歸營呢? 
  當然,每天一起床就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看起來應該是最快樂的了;然愈做往往會愈窄,最後愈來愈歸結到一二項目上,便也像是不怎麼特別好玩了,甚而倒有點像上班了。人們說武俠作家很多原先是迷讀武俠小說者,廢寢忘食,後來逐而漸之,索性自己下手來寫。喜歡唱戲的,愈唱愈迷,在機關批公文也自顧自哼著,上廁所也晃著腦袋伴隨劈里啪啦屁屎聲還哼著,終至不能不從票友而弄到了下海。 
  我也曾多麼喜歡打拳,然每天一早固定跑去公園打拳,如何做得到呢? 
  每天一起床,其實並沒奔赴自己最想做之事,只是不去做不想做的事罷了。就像一起床並不就立刻想去刷牙洗臉一樣。若不為了與世相對,斷不願刷牙洗臉也。 
  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缺點,也可能是這輩子我最大的資產。因為懶,太多事皆沒想到去弄。譬似看報,我從沒有看報的習慣(當然更不可能一早去信箱取報紙便視為晨起之至樂)。不但不每日看,也不幾個月或幾年看一回。倘今天心血來潮看了,便看了。沒看,斷不會覺得有什麼遺漏之憾。有時,突然想查一些舊事了,到圖書館找出幾十年前的舊報紙,一看竟是埋頭不起,八小時十小時霎間飛過。這倒像是看書了。 
  我對當日發生的事情,奇怪,不怎麼想即刻知道。 
  我對眼下的真實,從不想立時抓住。我總是願意將之放置到舊一點。 
  但不想每天時候到了便去摸取報紙的真正理由,我多年後慢慢想來,或許是我硬是不樂意被這小小一事(即使其中有「好奇」的廉價因素)打壞了我那原本最空空蕩蕩的無邊自由。 

於自由之取用 

  可以那麼樣的自由嗎?有這樣的自由的人嗎? 
  我躺在床上,蹺著腳,眼望天花板。原本是睡覺,但睡醒了,卻還未起床,就這麼望著天花板,若一會兒又睏了,那就繼續往下睡。反正最後還是睡,何必再費事爬起來。 
  出門想吃早飯,結果一出去弄到深夜才回家。接著睡覺。第二天又在外逛了一天。傍晚有一個人打電話來,說這兩天全世界都在找我,卻打電話怎麼也找不到我。乃我沒有答錄機,也沒有手機,所以他們急得要命時,我卻一點沒感覺。 
  當他們講出找我的急切因由時,我聽著很不好意思,也很心焦,當時亦深覺抱歉,差一點認為應該要裝設答錄機甚至手機了。但第二天又淡卻了這類念頭。 
  倒不是為了維護某份自由,不是。是根本沒去想什麼自由不自由。 
  每天便是吃飯睡覺。想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睡,就何時吃與睡。單單安頓這吃飯睡覺,已弄得人糊裡糊塗;別的事最好少再張羅。吃飯,是在外頭;睡覺,是在深夜;辦這兩件事時皆接不到電話。這兩件事之外,其他皆不是事;如看報啦、如看電影啦,與人相約喝茶喝咖啡喝酒啦、買東西啦,等等等等,都是容易傷損吃飯與睡覺,故不宜太做張羅。 
  只有極度的空清,極度的散閒,才能獲得自由。且是安靜的自由。 
  像遠足(hiking)便不行,它像是仍有進度、仍有抵達點。必須是信步而行,走到哪裡不知道,走到何時不知道,那種信步而行方能獲得高品質的自由,心靈安靜下深度滿足的自由。尋常人一輩子很有效率、很努力、很有成就的過日子者,不可能了解前述的「自由」。 
  像現下這一刻,深夜三點半,我剛自一書店逛完出來,肚子餓了;我想吃的早點││豆角包子與韭菜包子,再帶一碗綠豆稀飯這種北方土式口味││要到五點多才開,怎麼辦?我絕不會就近在7-Eleven買點什麼打發,我會熬到五點多然後很完備的吃上這頓早點。 
  太自由了。真是糟糕。我竟然不理會應該馬上睡覺、第二天還有事等等可能的現實必須。然我硬是如此任性。人怎麼可能那麼閒? 
  我對自由太習慣去取用,於是很能感受那些平素不太接獲自由的人們彼等的生態呈現。 
  因為只顧自己當下心性,便太多名著因自己的不易專注、自己的不堪管束而至讀沒幾頁便擱下了。 
  固然也是小時候的好動,養不成安坐書桌習慣,聽牆外有球聲嬉鬧聲早奔出去了。 
  我固也能樂於偶爾少了自由,像當兵、像上班、像催促自己趕路、像逼自己完成一篇稿子等等。然多半時候,我算是很散漫、很懶惰、很不打掃自我周遭的一種姑且得取自由者。 
  但這也未必容易。主要最難者是要有一個自由且糊塗的家庭環境,像一對自由又糊塗的爸爸媽媽,他們不管你,或他們不大懂得管你的必要。當然,不是他們故意不愛管,而是他們的時代要有那股子馬虎,他們的時代要好到、簡潔到沒什麼屁事需要去特加戒備管理的。 
  這種時代不容易。有時要等很久,例如等到大戰之後。 
  這種時代大約要有一股荒蕪;在景致上,沒什麼建設,空洞洞的,人無啥積極奔赴的價值。在人倫上,沒什麼嚴謹的鎖扣,小家庭而非三代同堂,不須顧慮伯伯叔叔等分家分產之禮法。在地緣上,微有一點僻遠,譬如在荒海野島,與禮法古制的中心遙遙相隔,許多典章不講求了,生活習尚亦可隨宜而制,鬆鬆懈懈愉愉快快,窮過富過皆能過成日子。因太荒蕪,人們夜不閉戶。因太荒蕪,小孩連玩具亦不大有,恰好只能玩空曠,豈不更是海大天大? 

從無到有之所見


  我是在五十年代度過我的童年時光的,故舉凡五十年代的窮澹與少顏色,頗會薰染著我很長很深一陣子。那是二十世紀的中段,是戰後沒太久,彼時瀰漫的白襯衫、黃卡其褲這類穿著,可能我一輩子亦改不了。 
  早先沒有電視,一九六二年始有。電話亦極少人家有。 
  先是全是稻田,其間有零星的農家三合院。所謂田野,是時在眼簾的。 
  孩童的自己設法娛樂,像抓著陌生人衣角混入影院觀影。 
  自求多福(偷魚賣、賭圓牌賣錢)。 
  自由找事打發精力時間。故發展出許多無中生有的想像力。 
  大多是矮房子。後來才有公寓,繼而有電梯大樓。 
  小學生常有赤腳者。那時的仁愛國校(是的,正是今日東區的仁愛國小),窗外極空曠,先是操場,操場後是一望無際的農田與三兩戶農家,學生自草坡農家赤腳上學,上了一兩堂,沒意思了,便自然而然的回家了(譬似想起了家裡的牛,他心中未必有逃學之念),不久,遠遠可見其母打著罵著,他則躲著奔著,一步步由遠至近走回校來。這一切,完全無聲,一個長鏡頭完成。 
  
人生與電影相互影響
  
   我們並沒有太多「兒童片」可看(正如我們沒像今日孩子有恁多玩具一般),故我們所觀電影,便自然而然是大人看的電影。「美人如玉劍如虹」(Scaramouche),雖有「劍」,但更多「美人」,其實是大人看的電影。「原野奇俠」(Shane),片中雖有小孩,我們才不管他,我們想看的是槍戰,此片當然也是大人看的電影。 
  你看什麼電影,顯示出你的人生。 
  你是什麼生活下的人,也造成你會選哪些電影看。 
  直到今日,我仍希望每幾個星期看一場電影院裡的日本古裝片,像「宮本武藏」(稻垣浩的或內田吐夢的)或「新平家物語」(溝口健二),或「上意討」(小林正樹)這一類。或每幾星期看一部美國西部片。何也,小時欣賞所好的一逕延續也。這類故事充滿著英雄,對小孩的想像世界甚有激勵,對有些固執己念的小孩甚至更盼想自己將來要如何如何。我從來不想念幼時所觀國片的武俠片,乃太劣製、太接近、也太不英雄感了,這便如同你所見身旁、街坊之人總覺太過市井小民之現實,你很難把他們放在眼裡似的。 

獨處與群聚


  人生際遇很是奇怪,我生性喜歡熱鬧、樂於相處人群,卻落得多年來一人獨居。我喜歡一桌人圍著吃飯,卻多年來總是一人獨食。不明內裡的人或還以為我好幽靜,以宜於寫作;實則我何曾專志寫作過?寫作是不得已、很沉悶孤獨後稍事紓發以致如此。 
  若有外間鬧熱事,我斷不願靜待室內。若有人群活動,我斷不願自個一人寫東西。
  因此,我愈來愈希望我所寫作的,是很像我親口對友朋述說我遠遊回鄉後之興奮有趣事蹟,那種活生生並且很眾人堪用的暖熱之物;而不是我個人很幽冷孤高的人生見解之凝結。 
  倘外頭有趣,我樂意只在睡覺時回家。就像軍隊的營房一樣,人只在就寢前才需要靠近那小小一塊鋪位。 
  顯然,我的命並不甚好;群居之熱鬧與圍桌吃飯之香暖竟難擁得。或也正因如此,弄得了另外一式的生活,便是寫作。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馬? 

終於,往寫作一點點的靠近了

  我在最不優美年代(一九七○年代)的最不佳良地方(台灣)濡染成長,致我之選取人生方式不自禁會有些奇詭,以是我也會逃避,終於我像是要去寫作了。七十年代,我所謂的最醜陋的年代,幾乎我可以看到的世相,皆令我感到嫌惡,人只好藉由創作去將之在內心中得到一襲美化。 
  欲滿獲想要創作的某種感覺,連白天也想弄成黑夜。太光亮,不知怎麼,硬是教人比較無法將感覺沉淪至深處、沉淪至呼之欲出。 
  便此增加了極多的熬夜。 
  另一種把白天弄成黑夜的方法,是下午便走進電影院。 
  中年以後,要教自己白天便鑽進電影院,奇怪,做不到了。 
  及於寫作,於我不惟是逃避,並且也是我原所閱讀過的小說、散文等並不能打動我。他們所寫的,皆非我亟想進入之世界;他們所寫的,亦非我這台灣生長的孩子自五十年代看至七十年代所累蘊心中的悲與苦、樂與趣等等堪可相與映照終至醒人魂魄動人肺腑者。終於我只能自己去創想另一片世界。這如同人們盛言的風景,你發現根本不合你要,你只好繼續飄盪,去找取可以入你眼的景色。我一生在這種情況下流浪。 
  一直到幾年前,我都始終還沒有把自己當成是一個「作家」。看官這一刻突然聽我如此說,或許覺得詫異,然而真是如此。幾年前我們開高中同學會,多半同學還不知道我是個作家,我自己也不認為是。 
  主要我年輕時並沒以作家為職志。雖我也偶寫點東西。再就是寫得太少,稱作家原就丟人,何必呢?最主要的,其實是自己心底深處隱隱覺得:倘人夠屌,是作家不是作家壓根不重要。 
  便這最後一項,直到今天我仍這麼認為。尤其是活得好、活得有風格,做什麼人都好。是作家亦好,不是作家也一樣好。 
  乃在人不該找一個依仗;不管是依仗名銜(如作家,如教授,如部長,如總經理,如某人的小孩),抑是依仗資產(如八千萬、一億,如幾萬畝地,如身上的珠光佩飾),皆是無謂事,並且益發透露其自信之不夠。 
  又睡覺的韻律,亦孤立了我的作息。怎麼說呢?譬如今日睡得極飽,至中午醒來,至夜闌人靜時,所有的地方皆已打烊,全市已無處可去,我也趕最後一班公車回到了家裡,這時候呢,良夜才始,人猶不感睏,又有一腔的意念想發,於是東摸摸西摸摸終弄到索性在紙上寫一點什麼,寫著寫著便終於成為寫東西了。
  這說的是三十年前。 
  另就是,七十年代是最好的聊天的年代;並且,那時候台灣可能也是全世界聊天最好的地方;須知美國便不是。因有聊不完的話題,有聊不完的電影與創作觀念,還有多之又多、毫不感膩的各方朋友,便此造成台北竟是一塊幾乎算是最能激勵創作的小小天堂了。至少我的創作與聊天甚有關係。我愈是在最後一班公車前聊天聊至熱烈,愈是會在回家後特別有提筆寫些什麼之衝動。譬似那是適才洶湧狂論之延續。 人和人能講上話,並且講得很富變化、很充滿題材,這是多美的事。有的人一輩子不聊天,他的情思如何宣吐?有的人只愛聽,不發表自己言論。亦有人搶著講,不聽別人說;這是較怪的,或許稱得上是過度幽閉下的精神官能症。 

賭徒


  有時驀然回頭看自己前面三十年,日子究竟是怎麼過過來的,竟自不敢相信;我幾乎可以算是以賭徒的方式來搏一搏我的人生的。我賭,只下一注,我就是要這樣的來過││睡。睡過頭。不上不愛上的班。不賺不能或不樂意賺的錢。每天挨著混││看看可不可以勉強活得下來。那時年輕,心想,若能自由自在,那該多好,即使有時餓上幾頓飯,睡覺只能睡火車站,也認了。如今五十歲也過了,這幾十年中,竟然還都能睡在房子裡,沒睡過一天公園,也不曾餓過飯,看來有希望了,看來可以賭得過關了,看來我對人生的賭注下在胡意混自己想弄的而不下在社會說該從事的,有可能是下對了。雖然下對或下錯,我其實也不在乎。行筆至此,怎麼有點沾沾自喜的驕傲味道。切切不可,戒之戒之。倒是可供年輕人有意堅持做自己原意必做之事的淺陋參考也。 
  有人或謂,當然啊,你有才氣,於是敢如此只是埋頭寫作,不顧賺錢云云。然我要說,非也。我那時哪可能有這種「膽識」?我靠的不是才氣,我靠的是任性,是糊塗。但我並不自覺,那時年輕,只是莽撞的要這樣,一弄弄了二、三十年。 
  只能說,當時想要擁有的東西,比別人要縹緲些罷了。 
  好比說,有些人想早些把房子置買起來,有些人想早些把學位弄到,有些人想早些在公司或機關把自己的位置安頓好。而我想的,當年,即使今日,全不是這些。 
  十多年前,有個朋友與我聊起,他說:「有沒有想過,倘有一個公司願請你擔當某個重任,如總經理什麼的,年薪六百萬之類,但必須全心投入,你會去嗎?」我說:「這樣的收入,天價一般高,我一輩子也不敢夢見,實在太可能打動我了,但我不會去。為什麼?因為我是台灣人;這工作做了十年,不過六千萬,六千萬在台灣,買房子還買不到像樣的;若是不買房子,根本用不了那麼大的錢;六千萬若拿來花用,享受還只是劣質的。故這六千萬,深悉台灣實況的人,根本不用太看得上眼。更主要的,我會想,我的四十五歲至五十五歲這十年,是一生中最寶貴、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我怎麼會輕易就讓幾千萬給交換掉呢?」 
  時光飛逝,轉眼又是十年。我今天想:我的五十五歲至六十五歲的這十年,因更衰老了,更是一生中最寶貴、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更不會做任何的換錢之舉了。 
  錢,是整個台灣最令人苦樂繫之悲歡繫之的東西;我這麼窮,照說最不敢像前述的那麼大言不慚,也非我看得開看得透,這跟不洗澡一樣,你只要窮慣了髒慣了,並一逕將那份糊塗留著,便也皆過得日子了。我常說我銀行存款常只有一千多元,這時我注意到了,接著兩三天會愈來愈逼近零了,然總是不久錢又進來了。我總是自我解嘲,謂:「人為什麼要把別人的錢急著先弄進自己的戶頭裡?為什麼不能讓他人先替你保管那些錢?」
  倒像是某首藍調的歌名所言:I love the life I live, I live the life I love.(我愛我過的生活,我過我愛的生活。) 
  人要任性,任性,任性。如今,已太少人任性了。不任性的人,怎麼能維持健康的精神狀態?他隨時都在妥協、隨時在抑制自己,其不快或隱忍究竟能支撐多久? 
  自己要做得了主。 
  不會人云亦云,隨波逐流。不會時間到了叫吃飯就吃飯、叫洗澡就洗澡,完全不傾聽自己的靈魂深處叫喚。不會睡覺睡到沒自然足夠便爬起來。睡眠是任性的最佳表現,人必須知道任性的重要。豈不聞日諺:「愈是惡人,睡得愈甜。」吾人有時亦須做一下惡人。 
  近時有讀者問起我的過日子、我的遊歷、我寫東西種種,口頭上演講我亦答了一些,今日在此索性多談一點,便成了這篇稿子。 

││原載二○○七年五月二十九、三十日《聯合報》

舒國治:台灣所過最好的日子

【聯合報╱舒國治】 2008.12.03 03:35 am

 

作家 舒國治



你若問台灣有些深有見地的家庭主婦(或主夫):「在台灣生活,你最希望住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她答:「最希望我們家那幾個小鬼能一天到晚在巷子裡玩,在地上爬,有其他家庭的小孩玩在一塊,要打滾就打滾,要吼叫就吼叫,到回家時永遠玩得一身汗,而我完全不需擔憂危險或什麼的。」

放學走田埂 巷子內玩耍 

有的答:「我希望小孩子上學放學可以走田埂,一路上伴著蝴蝶、蜻蜓飛舞而行。常常手上還揮著一根竹竿,這裡拍拍那裡打打,像是赴學途中便是快樂的大自然之旅。」

某一主婦則說:「我希望後院可以曬衣服。更偉大的是,能在烈日下曬棉被。那些飽吸陽光的棉質衣物,釋放出一襲植物真實的本色香氣。晚上蓋在那樣的被子裡睡覺,連夢也變美了。」

更有人說,只想住在簡簡陋陋的平房裡。有一小院,院裡有棵樹,樹上結果子,要不就開花(像有些晚上開,香氣襲得路過之人心神蕩漾)。

又有說,平房最了不起處,在牆。牆外,常是「外面的世界」。你永遠在牆內遐想與度測;有人拍球,你會猜想是小明嗎?有人吹口哨,你也凝神揣測,會是某個哥兒們的暗號嗎?至若牆外放鞭炮,你真想探頭去看一看是怎麼回事。

然而牆要建在巷弄阡陌之中。也即,牆與牆要能夾成巷弄,而巷與巷要能一條接著一條;如此的阡陌,所形構出的群落,才得蘊涵出溫暖的人煙氣息。於是小孩在巷內爬地、打滾才會不危險,甚至深夜偶傳賣餛飩的敲梆子聲、賣麵茶的汽笛聲或「燒肉粽」的叫喚聲才會真的悠悠出現。

這樣的住居形式到底是什麼?豈不像是五十年前台灣設置的眷村。也或者說八十年前上海的里弄住宅。最要者,巷弄阡陌的住居聚落,其先天要求是清苦簡陋。

生活簡單些 浪漫多一些

倘不能實踐這「清苦簡陋」,則前說的許多浪漫、許多嚮往則無法久存。

且舉一例,如果今日將「中興新村」這一類的群落完全清空,租給一、兩百個家庭度暑假或寒假,一租便需租兩個月。父母親白天出外或什麼,小孩便在巷中或村外田野嬉玩。中午吃飯了,叫孩子回家;晚上吃飯了,再叫孩子回家。其間爸媽要買菜、做飯,偶要洗衣、晾在陽光下。說到洗衣,搞不好要去公共洗衣台,用洗衣板手搓的來洗。更好的,是在河邊洗,尤其是洗大張的被單,還拿木棒來搥。說到燒飯,或許用的是在來米(用越光米或池上米便沒法感受那種生活了),吃進肚子,不久便又餓了。更好的是,洗澡必須以大壺燒開水,燒開後,拎著傾在澡盆裡邊擦邊抹的把身體總算洗淨。這樣用諸多手續才將一事做成的所謂「費工夫」,才令生活透出真切的一面。而巷口的麵攤、租書店才會因此教人無限憧憬。而村中廣場偶爾夜晚拉布幕放電影或白天偶有外地來的賣藝者(如跑旱船等),才顯得多麼令人珍惜享受。

更重要的,是家中沒裝潢。只有幾把藤椅、數張板凳。也不宜有電視機、遊戲機。於是全家人更將心思放在最基本重要的家庭生活上。吃飯便吃飯,吃完飯,小孩作功課用的仍是那張飯桌。等一會兒下棋,還是那張桌。星期天打麻將,仍是同一張桌子。

即使有這樣的屋子、這樣的村落,放眼望去,有人過這樣的日子嗎?有一成語,家徒四壁;今日若有人能過得這般日子,必定是神仙聖賢之流了。(本文作者為作家)

過年在義大利

【聯合報╱舒國治】  

 

一向沒在過年時出過國。今年試著在嚴寒中到歐洲渡假,也算過年。

第一站先到了北義大利,巡遊於米蘭與威尼斯之間的小城小鎮,像Parma、Bologna、Ferrara、Vicenza、Verona等,有時只居停一鎮,去他鎮便一早乘幾十分鐘火車奔赴,天黑再乘車返回。如此發展出一種粗略式的遊覽法,請稍言之。

每一鎮,即使古,又富於史實,亦絕不貪於詳知細曉,只盡量以眼多認看它。以眼認看,是我近年最感樂趣的玩法。通常一下火車,先自「觀光中心」(Tourist Information)討一張地圖,稍讀此圖,便知何處可去,甚至不用與服務人員再交換語句。

乃義大利的古鎮,皆有相似結構;老實說,我便是為了這個結構而來。千里迢迢乍抵,便是令自己站在某一個廣場上。義大利的廣場最迷人,四面有很多門洞,人從 這些門洞不知何時鑽了出來,皆湧入這個空而寬闊的方場,在此走動,手插在口袋裡,張望,或只是站一站,有廣場,站立或張望,變得很有意思。

廣場旁必然有教堂,是其建築與城市規劃的典型。教堂內部,充滿了歷代的藝術品,但我未必推門進入。又教堂的外觀,人往往記不住;我漸漸亦不想太記住。總之它配備成一種綜合美感,我只想離此美感不遠便可。

因有廣場,放射出去的街道、甬道、門洞,設計皆很教我們東方人著迷:它似很簡單,卻又很雋永。

義大利的食物,亦合於「簡單卻雋永」之佳處;你看Parma三明治,麵包中夾著此地佳產的生火腿與Mozzarella起司,便味道中既有火腿之微發酵的鮮氣,又有起司的奶腴滑柔,可以說風味豐富,同時,簡單。

冬天的日光時段縮短,不敢教自己坐咖啡館,只一意身處外間。發現外間仍多得是行走的人,且多半是當地人,觀光客並不多,此時最能見出當地的本貌。甚至太多 建築物與廣場未受群眾覆蓋,更可細細端詳它的空淨一面,此等享受,雖只多得你五分鐘、十分鐘之賞觀,卻人生中下一次這般的五分鐘十分鐘,又不知要等到何年 月。

冬日人的抗寒力有限,反造成你觀光的悠閒;譬似你在波洛涅阿(Bologna)逛了一圈,最後還是再回到Piazza Maggiore這個景深最豐美、形制最雄渾的廣場佇立,一來像是站著休息,二來委實可以純是看景;此種感受,或此種風景,你未必在翡冷翠或羅馬就可得 到。

悠閒,在旅途中亦未必就有。在於你能否教自己幾乎安於無所事事;像在一個小而精妙的鎮Reggio Emilia(Parma與Bologna之間),走進市博物館(Musei Civici),看到了極多的野獸標本(算是自然博物館),其中豹撲羚羊等諸件,堪稱栩栩如生。出得館來,走入旁邊公園,一株雪松,枝幹←伸,疑是平生所 見最巨雪松。正值中午,進入旅館Albergo delle Notarie的餐廳,點一盤火腿芝麻葉炒飯,附一杯紅酒(此地名產微帶氣泡的紅酒),僅八歐元。此飯居然是炒的,雖用的橄欖油,卻全然是我們熟悉的炒飯 味,甚至用的是更有特色的苗米。

冬日的車站,由於冰雪之擾襲,常致火車延抵,往往月台累積了多班車次的乘客;這時的月台,便成了各式種族的展示場。黑人不少,亞洲人亦不少。有時一開口, 你方知是溫州人,他們數量不少,但亦有韓國人,亦有越南人。除此之外,猶有頗多我們不甚知悉的如東歐人或歐洲邊旁國家的人。我在想,他們未必在此做短暫之 旅遊,一如我;多半是在此工作的。由此想到義大利真是嫻於享樂人生的好國家,於是各地的人來此幫工、幫佣,也同時參與一點佳美人生的享受。

舒國治:淺談養生

【聯合報╱舒國治】 2009.05.16 03:12 am

 

舒國治



養生第一要務是洗腳。要慢。要搓。要恬然無事、無所用心。要開始泡時水不甚熱、隨即加熱、再慢慢轉溫、卻又一直保持不冷。須知腳受熱時,上半部的身體常獲得釋放,尤其是腦部。

要做無謂之事。譬似洗腳。更無謂之事,是兀坐。打坐何難也,兀坐已足。然兀自呆坐,是為了心中無事縈繞,要獲得此種放空狀態,亦可外間閒走,邊走邊張望,此為了分神,也為了忘卻自己。

洗腳、呆坐 或看部好電影

養生要宣吐感情。觀情感淋漓盡致、盪氣迴腸、熱淚潸下的電影。這常賴經典老片。故家中不妨備些好的老片錄影帶,如《紅菱艷》、如《北方的南努克》、如《單車失竊記》、《偉大的安柏遜家族》,如印度大師薩雅吉.雷的《大路之歌》等「阿菩三部曲」。以及諾曼威斯頓(Norman

Wisdom)的《小魚吃大魚》或是Walt Disney出品的《飛天老爺車》(The Absent-minded Professor; 1961)這類令我小時笑到地上打滾的片子。

要談笑終夜。需覓良伴,需天南地北旁徵博引聊趣事,往往是古人事,如陶淵明事蹟、如諸葛亮李白曹雪芹事蹟。如伯牙莊周事蹟、如拿破崙甘地事蹟、如史懷哲、Alexander Skutch事蹟。

總之多談世界見聞、旅行趣事,而莫論眼下時政。一場美麗精采的談天,有時一年也碰不上幾回。有些鮮與人交的族類,更不知談天為何事。友直友諒友多聞,多聞之友易覓乎?

亦可談玄說易論風水。探討經方時方,補土泄火、河間派……派。談些Ann Wigmore、雷久南、莊淑旂。

打牌、唱歌 吃多少用多少

要打麻將。然需得佳良搭子。須知人生三大樂,妻賢子肖牌又上張(將老諺「人生三大憾,妻不賢子不肖牌不上張」改成)。

要唱歌。且要唱到教自己酣暢的歌,如有的唱Muddy Waters,有的唱The Doors,有的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在那遙遠的地方〉,有的唱〈Hey Hey Taxi〉。

或演奏樂器。最好有友伴一同jam。不然也要聆樂,並不妨隨之起舞。

然觀影與聽音樂,最美之境,是不期而遇,而不是自己選放出來,如此更有驚喜之效果。

要不接電話。一天中至少須有兩三小時完全不理會電話。不理會,亦養生一大要務。

一天中攝取貯存的營養,應在一天的結束時,將之耗使至盡。這也是晚飯要吃得早的道理。

也就是說,既吃那麼多,便用那麼多。或,不用那麼多,便不吃那麼多。

倘不在外間用勞力,便不該吃太營養之物。

睡覺亦是,應是體力耗至竭盡時,否則還不該睡覺。

舒國治:台灣最遠的咖啡館

【聯合報╱舒國治】 2009.04.29 04:07 am

 


舒國治


前幾天朋友問,最近幹嘛?我說,跑到一個地方喝了杯咖啡。他問哪兒?我說:台東都蘭。他道:哇,台灣最遠的咖啡館!

這個咖啡館正確的說法是:台東縣東河鄉都蘭村六十一號。但內行人索性叫它「小馬的咖啡館」或糖廠咖啡館。

花東被視為天涯淨土,至少已有十多年歷史;而其中台東更被視為淨土中的淨土。但在整個台東,近年都蘭竟然最被頻頻提到。

我直到最近才得初次造訪,卻在兩個星期中連去了兩次。為什麼?我想是因為這裏舒服。

或坐或臥 全身舒服自在

怎麼樣的舒服?我只能說,任何地方你坐下來,一坐竟坐上五、六小時,卻完全沒想到要起來,也沒想到要換地方,像是這世界上沒啥事要去處理似的。我指的便是這種舒服。約略是所謂全身的放鬆,或說,對平常的那個你的一種遺忘。

你甚至驚訝自己已有幾十年沒這麼坐得住了,這或許便是氣場的魅力。一個好的地方,教人啥事也不想做。只說一例,我在這兒待了好幾天,連一本書、甚至一張印有字的紙頁都沒帶,卻完全沒想到要讀些什麼,即使是睡前,也毫不覺得無聊。

再就是,睡了一覺醒來,腰也不痛了。說到睡覺;倘你想好好睡他個三天,甚至白天睡晚上也睡,都蘭絕對是好地方,極可能是全台灣最好的地方。難怪有那麼多的有心人迢迢到此覓一塊小地,闢土墾荒,建一方小家園。亦有人來此建成民宿,造惠遠來的遊人。無論你在何處住下,洗的澡都舒服極了,或許是水質好,更或許是氧氣好。

海角沙龍 要什麼有什麼

一千一百公尺的都蘭山,與太平洋所夾的這幾百平方公里的優美坡地,處處供應人無限的美景與佳氣,而小馬的咖啡館更是都蘭山腳下一個緩坡接著一個緩坡、最終到達一塊最平曠地勢中最方正(即「新東糖廠」)的一處屋舍。不僅僅是它的地氣好,更因為小馬的無為而治的開店風格,使這裏變成最能聚人的海邊地角文化沙龍。往往前幾小時還空無一人,只有懶狗在門前睡覺,突然全世界的人就一一出現了,來自台北的、香港的、洛杉磯的、巴黎的、甚至北京的。總之,自覺想看山看海、要追尋空曠空無的,便即這麼來抵了。

四十多年前美國民歌手Arlo Guthrie(Woody Guthrie之子)唱了一首歌《愛麗絲餐廳》(Alice's Restaurant),謂「你要什麼就有什麼,在愛麗絲的餐廳。」(You can get anything you want at Alice's Restaurant.)這家餐廳的真實所在地,在麻薩諸塞州的Stockbridge,我亦曾經一去張望過它的舊址;而如今小馬的咖啡館,在星期六的現場演唱夜晚,聚滿了開心的人眾,也儼然是「你要什麼就有什麼」。這個台灣最遠的咖啡館,有可能也是台灣最近的咖啡館。

舒國治:心靈相投,不在偏遠

【聯合報╱舒國治】 2009.06.05 04:22 am

 


舒國治


前幾天,我拉了十多個朋友去一個偏遠卻幽美的地方遊覽。其中一人是開書店的,他說:「或許我該把書店開在這裡。」

他會有此念頭,倒不是因為這裡生意好;相反的,這裡的人煙極不稠密。然而他會這麼想,主要是這裡山又寬、海又闊,整片大地太教他著迷了。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這事。愈想愈覺得可行。

乃這個朋友,他有吸引各方賓客的極鬆閒平易特質。並且所有他的不商業性,反而使他小小的書店常常高朋滿座。更別說如今這個美麗地方竟然令他著迷如此。

通常你自己都深深動心的事,也頗可能令為數不少的人動心。

我懷疑廿一世紀是引動人氣的世紀。有極多的人群已然期盼了好久好久,就等有一處地方或一件什麼事情他們可以去參與、去投入。哪怕是在極偏極遠的地方,人們也用盡辦法奔去。甚至愈在偏遠之處,愈教人結伴組隊想去。

這就像四十年前Woodstock音樂節那種原本口耳相傳,結果湧出了四十多萬各地千里迢迢奔赴的浪潮般人眾的道理一樣。

主要這場所好,哪怕是個書店,這兒令他們快樂,這兒有一些他們潛藏心中想要獲得卻在別地方一直得不到的東西。

表面上,人來這裡埋頭看書,看上一陣,心志獲得了一些灌溉;倘狀態更佳,心靈的微細觸鬚感到一絲顫振。但它更是一塊公共空間,人在此還會遇到別的人,別的路過此地之旅途經驗。有時逛一下書店,仍要往外去看山,去看海,去吸取大口大口的氧氣。不少人來到這樣優美又恬靜的自然景觀區,為了拋卻喧囂,為了息心止念;但制式的登山與海泳往往半天一天後,所獲仍像是在都市便即規畫所獲之事。反倒是不期而遇的人群、旁聽到有趣之話題、與完全想像不到的設施(荒山中一家小書店)等奇特經驗,令人心神蕩漾。

這個朋友若真開成,必會在書店外有個小院子,隨時燒著水,泡茶。乃他在台北的書店早已如此。茶几上總有自製的全麥麵包、應時的水果、朋友送來的花生或番薯。任何人想坐下來,吃或喝,開口聊天或自顧自閒坐,皆可以。買了書或沒買,皆歡迎。

若他真開成了,搞不好每天仍有來自台北的朋友,一批一批不約而同;為了某種遙遠的好奇,為了某種可能的驚喜,也為了某種平日的慣性。來到這裡,仍是先翻書、埋頭,接著坐院子喝茶、聊天。弄到天晚了,甚至上樓到房間,住宿過夜。明早睡醒,繼續下樓看書。

看來倘真要開,需得在家裡多備幾間客房才成。

(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9年4月15日 星期三

會不會我們需要一份小型的生活雜誌

會不會我們需要一份小型的生活雜誌

【聯合報╱舒國治】 2009.04.15 04:36 am




舒國治


它只需幾十頁厚,採周刊或雙周刊形式。每期有個三、四十篇文章,讀者拿到手裏,只瀏覽十分鐘,便已不捨放下;但往往讀了百分之四十,已需去忙別的事,遂始終留著這本雜誌,以備日後隨時再細讀。

可不可以有這麼一本輕巧的雜誌,全冊只究生活,沒有政治,沒有經濟,沒有宗教。讀者想問有啥好電影,看它。想知道出版了什麼好書,看它。想去花蓮,住什麼特色小旅館?也看它。甚至去峇里島、巴黎、托斯卡尼等地應住啥店,也看它。總之,這本刊物講的全是生活,台灣人的新的生活。

於是它的內容必須千錘百鍊的淬取出一些深受讀者期待的題目。例如:

{1}〈除了鳳梨酥,送給國外親友最佳的卅項台灣產品〉

{2}〈今年我喝過驚艷或最滿意的紅酒〉—由三、四十位行家討論寫出,或明說三百元至一千五百元之間的幾十瓶佳選。

{3}〈星座究竟是何時成了台灣的全民運動?〉

{4}〈值得翻印的舊書〉—許多絕版多年的老書,圖書館亦未必有,讀者如何才讀得到它?

{5}〈台灣何處還有空地可建造五十年前那種村落式住家?〉(像巷口有麵攤、租書店、雜貨店,而村中心有廣場,白天有人賣菜如市集、晚上可拉白布放映電影,而巷牆之後可偶聞麻將聲)

{6}〈為什麼台灣的青少年凡喝水都喝調製過的人工飲料?〉

{7}〈為什麼台灣的車窗玻璃要弄成漆黑一片?〉

{8}〈為什麼台灣人的房子前前後後都包上了鐵窗?〉

{9}〈為什麼家庭早已不買味精而餐館仍大量使用味精?〉—台灣人的「味精文化」已太深入,會連做魚丸的魚漿、做蝦片的蝦漿皆放味精,即使魚與蝦本身已然鮮極。此種「下一匙法寶」的秘方心理,莫非是對「科學文明」(即化學)的臣服?這乃造成果農已無法不在黑珍珠、黑金剛之類蓮霧的施肥上加上恐怖的化學劑量以達到「改種」之目的,故而我們再也吃不到老年代的清香淺甜多汁微酸的自然版本蓮霧矣。

{10}〈如何玩東京像玩台北一樣的熟門熟路?〉

{11}〈如何在台北租地種菜?〉

{12}〈我是如何挑選到這支得心應手的手機的?〉

{13}〈八十年代最好看的十部港片〉(如《殭屍先生》、《省港奇兵》、《英雄本色》、《胭脂扣》……)

{14}〈這暑假我最想回味的十部幾十年前看過的西部片〉(或十部日本劍道片)

{15}〈台灣需要幾個「土雞大王」或「黑毛豬大王」。總之不餵生長激素飼料,令其慢長,超過一年才宰)

{16}〈每個人每天可做的「望聞問切」自我診斷方法〉(望—望臉色、斑點、瘡疔、眼白。聞—聞口氣、屁味、體臭、鼻中腥味。問—自問睡眠、疲倦度、三餐、二便。切—按脈博是否太快太慢、量血壓、摸脖子是否硬緊、手腳是否冰冷。)

類似以上這些題目,但更重要的是寫法。必須找到專家或高手,以「善待之心」(所謂Tender Loving Care)來寫它,並且務必簡短,八百字或一千字,若已寫得教人如入幽清佳境,便算是引人如勝了。

(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9/04/15 聯合報

2009年3月23日 星期一

一千字的永康街指南

舒國治


永康街全長不過幾百公尺,由頭走到尾,十分鐘都不用;然而這樣短短一條小街,竟然是台北近年最受稱道又最佈滿觀光遊客的一處歡樂園地,此等文化魅力,不宜忽視。

倘以一千字的篇幅,三言兩語,給永康街做一指南,不知容易否?且來試試。

北面路頭處,有「鼎泰豐」,座落在信義路上,永遠大排長龍。有內行的吃家,懂得買「外賣」,像鮮肉粽子,像泡菜、小菜,甚至像蝦仁蛋炒飯,倉促間放到家裏飯桌上,亦不失是一頓美味。




永康街自路頭向南走,街兩旁滿是店,我等台北老市民往往視線不易特別專注在哪一家上,一晃眼便錯過了。右手邊,六之一號,是一家果汁店,我偶會喝一瓶葡萄汁。對面十五之四號,是一家甜湯店,稱「芋頭大王」,我偶吃一碗桂圓粥。隔壁有「牛家莊」,亦偶吃一盤牛肉炒飯。

接著來到「永康公園」,此是台北市最了不起的一處戶外公共空間。乃它最聚人氣,最大小正好,最清朗明爽,最宜小孩大人、男女老少。西南角,一公廁,給過路人很多方便。東南角,有蔣中正頭像,下面兩張長凳,亦是與朋友相約集合的好定點。

公園西側,滿是吃店,十巷五號是「永康刀削麵」,座上頗多近處鄰居,我多半吃炸醬麵,並皆囑「麵煮爛一些」,晚上一到八點,準時打烊,規律極矣。

公園底,向東延伸,是為卅一巷,巷內廿號之二「冶堂」茶文物空間,幽處其中,是極多遠地遊客發現後最難忘的驚喜。

回到公園底,向南這一條巷,才打通十多年,稱金華街二四三巷,是寬度較軒敞又店面較富風格的一條小徑,最受散步者的喜歡。東側自「騎樓義大利麵」至「雅緻人生」,十多年來換過不知多少家店,其中「Lisa銀飾」撐了極久,前兩年還是搬走了。

西側有一巷,稱永康街卅七巷,有兩家小酒館,Mei's與Maui,皆是受知於深悉永康街沙龍生活三昧的小圈圈老享樂家們。向西走至永康街口,是一家舊模樣的文具店,它的玻璃櫥子,若能擺放幾種精心設計,但極盡老日粗樸的土紙日記本、筆記本,再加上幾款低價卻簡美的原子筆(像BIC牌的Soft Feel橡皮面原子筆),這會是多好的一家小文具舖啊。

自永康街再向南,四十五之一號,是Truffe One巧克力店,亦是台灣不管進口或本地製的裏面最好吃又最沒有添加怪味的絕佳巧克力店。

跨過金華街,這一段永康街雖是較晚才受知於人,亦是處處充滿歡樂,餐館「小隱」、「大隱」、畫廊「一票票人」,古董店「觀荷」等的富於人氣不在話下,即四十二號「珈品洋酒」(波士頓理髮廳旁),威士忌種類頗多。六十號三樓,是市立的圖書館,偶而匆忙中亦得在此趕一兩頁稿子。

七十五巷向東延伸,廿一之一號,是「火金姑」,堪稱台北少有的舊燈專賣店,不少對設計有強烈主見的行家,常來此尋找室內打光的靈感可能。再向東走,有青田街一巷六號的「學校」咖啡館兼「魔椅」傢俱,此處的歐洲五、六、七十年代桌桌椅椅頗是教人著迷。

永康街到底,門牌只到九十九號。底端是師大圖書館圍牆,左拐是麗水街卅三巷,先有「珠寶盒」,賣法國式麵包與甜點,後有Cozy咖啡,皆是清幽巷中的美店,老客極多。出到路口,便是金華街一六四巷,向北可直通前說的金華街二四三巷,向南不久便成了和平東路一段一四一巷,是台北我最常取道經過的一條巷子。

有人說,永康街若再有二樣,便更完美了,戲院與旅館。實則昔年皆有。戲院為「寶宮」即今金山南路二段廿五號至廿九號那幢大樓便是寶宮拆後所建。旅館則猶記四十年前有一「惠康」旅社,約當信義路上「中心西餐廳」對面,也早拆了。

(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9/03/21 聯合報】

2009年3月11日 星期三

舒國治:我生活在台北這村莊上

【聯合報╱舒國治】 2009.03.06 06:11 pm

 

舒國治



我生活在台北這村莊上,每日起床後,只在直直橫橫十幾二十條街巷穿梭,吃餛飩的攤子、買燒餅的小舖、喝甘蔗汁的店家皆相距不遠。雜誌社要交大開本刊物給我,皆麻煩他們留置某幾個咖啡店,我隨後步經手取便是。每年秋天,好友相贈的一大箱老欉白柚,亦是煩請寄至近處朋友公司,固然一來有樓下管理老伯收件,我不用候家等門;二來我提貨時,也自此地開始分贈,廿分鐘散步下來,將八九顆碩大白柚分贈將盡,自留一個擱家中,香上一個月,再切食之。流出去的那些,我往往在串門子時東吃到一瓣,西吃到一瓣,欣喜莫名。

隨意冶遊 粗茶淡飯俱是珍饈 

我生活在台北這村莊上,每日走路的路線皆頗接近,許多門牆經過多次,亦未必留意及之;不少樹花看過多次,亦未必有所膩厭。停下歇腳的定點,常是那幾家熟悉之店,有時佇足,不過說幾句笑話,有時一坐,賴上好幾小時。然則會去上那裏,主要為了出門;而出門,為了四處巡巡看看。便因巡看,很容易誘於舊書店,一下子鑽了進去,竟埋首好幾小時才能脫身,這又很諷刺的違背了巡遊泛看的本意。

我生活在台北這村莊上,報紙已一二十年沒看,而世上發生事也竟可自左近遇上的人聽獲。茶已有同樣長的時段沒在家泡過,皆在店面櫃上或人家客廳喝到。此種福份,彌足珍惜。又吃飯,亦在村上;有時想吃一盤蛋炒飯,竟然不遠處也有,麗水街淡江城區部對面的「小茅屋」,這小廚房竟像是專為我臨時設的,即煩囑飯不用太多、油極少、蛋炒得嫩生些,也皆辦到,就像在家中吃它似的。而它是在人家家,又可付錢。有時搭一碟海帶、一碟乾絲、一碗紅油抄手,更是酣暢。

我生活在台北這村莊上,遇有醫藥疾病的疑問,總有好幾個知識淵博的中醫西醫可以三兩通電話便能解惑。遇有練功行氣的自我保健方式,亦極多同好可以互相授受。遇有自己或別人的心中積悶,我們與太多的朋友皆可做他們傾吐的對象,噫,我生活在何其好的一塊村莊上。

閒步異鄉 山巔海湄皆為我有 

或許我太習於過這樣小巧、鄰近的村莊式生活,就連觀光到了德國海德堡(Heidelberg),亦每日在古城近處反覆巡走,時而登上老橋,停步眺觀,或索性過橋向北,登「哲學家步道」(Philosophenweg),南眺古城,美景盡收;但更振奮的,是氧氣與寧靜。時而向南攀爬至城堡(Schloss),驚見高山上有恁大平曠處、有恁大的石材建物。

主街Hauptstrasse與旁街Untere Strasse亦是來回盪步。兩家咖啡館Cafe Weinstube Burkardt與Cafe Knosel不時坐下,看幾頁書,寫幾行字,餓了,叫一盤簡餐,比目魚簡餐美味極矣。

甚至我到花蓮亦是過村莊生活,太魯閣遊畢,海岸車遊過幾十公里,其餘便皆在市內步行可及處。往往由「舊書舖子」逛到「時光二手書」,由「璞石」的咖啡再吃到「泥巴咖啡」的貝果,而吃飯更貪圖近距,全在大同街解決了,由「四八高地」吃到「三十九號招待所」。其餘無事便隨意瞎走,溪邊也去,小山也爬,清風徐來,中人欲醉,走著走著,竟不覺走往下榻民宿,準備睡一個午覺了。

(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9/03/06 聯合報】@ http://udn.com/

2008年9月2日 星期二

舒國治訪談

六十年代,輕狂根基已打好,等著對藝術全身奉獻……

Q1:這十年來,你出的書,還有你這個人,對年輕人很有影響力,可不可以講一點年輕時候的你?聽說你年輕時留著一頭嬉皮長髮,看很多藝術電影,聽很多搖滾樂,當你要開始創作的年輕時候,台灣或台北,是個什麼樣子的文藝氛圍?

A:我留長髮,是七十年代中期,但不敢說是學嬉皮。嬉皮是一種只有美國才有的特殊文化情景。但留長髮,或穿奇裝異服、弄成很叛逆,是全世界六十年代中期以後皆然的共同風俗。但文藝氛圍,六十年代的確是最重要的。

六 十年代開始,除了藝術電影和文學創作,「藝術化」是最啟蒙的時候。五十年代已經有一點點跡象,像是姜貴、張愛玲的出現,姜貴的《旋風》,單單高陽就寫了五 萬字的評論,胡適也相當推崇張愛玲。五十年代固然有覺醒,但是不那麼「藝術化」。到了六十年代,文學界的夏濟安,藝術界的俞大綱、顧獻樑,為《劇場》雜誌 題字的藝專校長張隆延,他們這些人的推動,到了六十年代想創作的人,一下子發了瘋一樣地投入,年紀大一點的,像軍中過來的舒暢,或者是苗栗的七等生,把小 說當作宗教一般地全身奉獻。看電影的人,不只是早先原就對黑澤明就已很推崇,後來還鑽研安東尼奧尼、柏格曼。而小說的藝術研究,特別使杜斯妥也夫斯基、卡 夫卡、福克納、喬伊斯的名氣震上了天。總之一句話,藝術。

這 些東西,即使在日據時代,年輕人對文藝的愛好與癡情已經有很濃的前例,經過戰爭、經過光復,再加上1949年國府來台,到了六十年代,戰爭已過去了十多 年,全世界都努力追求財富,自由空氣與奔放熱情是幾乎要和全世界同步的。到了六十年代末,全台灣都瀰漫著跟西洋嬉皮相近的、蠢蠢欲動、自我解放的空氣。

加上這個時代到了最歡樂,當然也就有一點點輕狂。因為有這個輕狂的根基,再往後十年,才會有人不能遏止的,想要去街頭,做黨外運動。我想這都有一點相關。

台 灣戰後小孩,因為聯考制度帶來的對功名的追求,加上一種溫良恭儉讓的教育,碰撞上六十年代那種微微的解放,再加上娛樂文化像流行歌、漫畫、武俠小說、當然 還有電影,等等的進來,到了八十年代,台灣的導演要從自身的感受中拍電影,不能避免地會拍「成長片」。而對於他自己最執著的寫實,於是拋掉了以往言情的裝 飾,所以才會拍成這種格式。

言情東西到那時被拋棄,八十年代在舊書店裡,五十、六十年代金杏枝、禹其民的言情小說,已經買不到了。

七 十年代,我學了一點電影,從小聽來的西洋音樂,自認已聽到很識箇中三昧的高明程度。文學也看不少,也偶爾寫一點東西,但就是沒想去做作家。不知是因為當年 看到的寫東西的人總有一點公務員感、穿一些免燙的難看襯衫與西裝褲,還是因為我的好動式的英雄血液讓我硬是對這一種行業覺得平淡、不過癮。倒是電影我頗有 意。但七十年代初期國片太爛,電影人也不令人羨慕佩服,若投入那行業,一定教人極受不了。到了這時,我到底要幹嘛?我就變成一個很自己很漂泊、覺得自己做 什麼都不是、覺得這個社會好悶,這個城市好醜,這樣東晃晃西弄弄,成為了一個無所事事的、很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的人。但是這個字眼呢,後來被叫做晃蕩, 或者叫做閒人。

然 而過這種青年苦悶的生活,在台灣是有影像的。像是我在《台灣重遊》裡寫的老梅,在七十年代我們去,把我們人放在那種爛糟糟的沙灘,那種荒疏感非常符合。就 像五十年代的永和竹林路的尾巴,那些竹林和河灘,正好是逃學少年的好場景,也是跑到那邊想要自己組個幫派的假想的綠林好漢們的心中梁山泊。

那種年輕人的無所事事,發閒,然後慢慢還發賤,要有那樣的影像。

像我寫碧潭,就寫到六十年代的台北小孩都有一點逃避。有一點想躲到他自己不為人知的後院、後山避世。台灣所有學子都鬱悶,文山中學的小孩會躲到碧潭,因為那地方就跟他的心靈相映照。後來台灣新電影的影像,其畫面的核心根源,便是那些五十、六十年代孩子逃避時會去的場景。

台 北市的空間一向是個文學創作很好的、但又很粗糙的大沙龍。野人、天才、天琴廳(漢口街)、我們(台電大樓對面羅斯福大廈),後來的稻草人、艾迪亞,不只是 這些小空間,作為人在昏黃燈光下,有個他的文藝思維可以展現的地方。而是整個台北就是個大沙龍。大家在這樣的環境中,談電影、談文學、聽音樂,是一個多麼 美妙的時代。

這就是我在這樣的情形下,得到蘊育。

所以我在生活上、在談天上,和藝術創作固然很接近;但在職業上,我從來都沒有往那方面去緊緊地貼靠。我從來沒想過作那職業。也造成前幾年我開始出書,人家覺得滿新穎、滿特殊,怎麼突然有這樣的一個人湧了出來。但我會是這樣,實在是有前面的來由的。

台 灣年輕人最大的可愛是,對於藝術創作的執著,楊德昌、侯孝賢他們要開始做心目中的電影時,香港的同輩導演,像許鞍華、徐克、梁普智、方育平、譚家明,都非 常羨慕。因為香港的這些人也想做藝術片,但是就不自禁地,會流露出在香港成長中,自然有的對環境的、現實感必須時時放在心上的那種商業警惕。

台 灣年輕人聽到拍電影,是連房子都敢賣的,有的還真賣了,而且後來也成功了。台灣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台灣的先天奇特條件。先說日據時代的知識分子,本來就 有一種很癡情、很奉獻的品質。他去聽一個古典唱片,就會很著迷。那麼,這些東西加上了後來國民黨來了,台灣變成避秦似的孤島,全島皆極窮,什麼物質享受皆 無,正好把心轉移給精神上之奉獻,故而街坊鄰居聽廣播劇聽得直凝神,看武俠小說看得極專注,小孩看漫畫也看得極詳細,這樣發展到六十年代,所有的年輕人都 發瘋地,想要奉獻藝術。台灣太多太多的年輕人,都想要奮不顧身地,去投入藝術一小段。

Q:那如果很長段的呢?

A:很長段的就是很帶種嘛!

Q:那你算不算很帶種?

A:我只是很執著於一種逃避。而我的逃避中又有很少的百分比,做一點點寫作,或者說做一點點創作的夢。

至於帶種嘛,我或許不去做以不快樂的上班來交換一份月薪,不知道算不算有一點帶種?

Q:民歌也是嗎?

A: 校園民歌是不需要太多輕狂也就可以了。校園民歌是愛國思潮加上台灣青年苦悶的產物。青年們對故國的懷戀,像是歷史跟國文讀到的那些東西,再加上藝術歌曲, 像〈我住長江頭〉、〈紅豆詞〉,所以到了七十年代末,青年們藉著民歌,來找尋心靈中的祖國。所以有人會寫出〈歸去來兮〉,有人會把余光中的詩譜成歌曲,即 使是歌頌田園,也如同是小時唱〈杜鵑花〉、〈茉莉花〉把它延伸。

校 園民歌的寫者或唱者,當然聽過美國五十年代中以後的民歌,像Kingston Trio的Tom Dooley,像Joan Baez的Donna Donna,絕對人人都聽過;但作起自己的歌時,便成了校園民歌的那種模樣,也就是頗具「中國」的風情。這是沒辦法的,因為中國近代史自然會呈現成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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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到了40歲,還在把高中生活無限期延長……

Q2:你算是參與了台灣新電影發生的前端?你的很多朋友,例如:楊德昌、張毅、余為彥等,都是新電影運動的重將,如果那時你還待在台灣,會不會也參與?

A: 我因為學過幾天電影,所以剛好和一些後來會去做電影的人,前面就認識上。那麼,可以講講台灣新電影怎麼發生,跟發生的前夕,我所知道的,可以講一講。當然 台灣它是一個看電影很重要的地方,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說一大段幼年看電影對他濃烈的、幾乎是不能取代的那種珍貴影響。七十年代中後期,大家對於片商主導的國 片題材的庸俗,早就已經想要求變。但是沒有什麼成效,侯孝賢拍《風兒踢踏踩》,還有《在那河畔青草青》,剛好有一點想把攝影機拉到三廳以外,而進入小市民 的生活街景裡,但一直要到八十年代初,這股能量才累積到不能不爆發的厚度。這個時候,1981年,余為彥的哥哥余為政,他慫恿一個好朋友,從美國回來,這 個人就是楊德昌。余為政說,老楊,別待在美國每天只是上班,回台灣拍電影吧!那個時候余為政構思了一個故事,後來的名字叫做《1905年的冬天》,是李叔 同在辛亥革命前幾年的留日中國熱血青年的故事,那時候他弟弟余為彥和王俠軍在南部做房地產賺了錢,所以可以一人投五十萬,後來因為我介紹了詹宏志,他那時 還不那麼有錢,只是「工商時報」的編輯,但因為對於藝術的熱愛,或說我前面講的癡情、奉獻,宏志也投了五十萬。宏志對於各種領域的濃烈興趣,在那麼年輕時 (才25歲)就極富膽識的參與,後來他能闖出這麼一番事業,足見是有來由的。楊德昌在這部片裡也參與了編劇,還拉來香港的徐克,作為第二男主角,第一男主 角是王俠軍。這個片子最後沒有上映。但從此以後楊德昌就留在台灣。然後沒幾年,就做出了一番他的電影事業。

大 約在1982年,張艾嘉集結了十一個導演,把十一個短篇小說拍成電視電影,成了《十一個女人》。有幾個還沒開始作導演的,也被她找。但我不是其中一個,除 了我沒有積極的投入意願外,同時意味著我給人一種感覺,我不該是人家想到要去找的未來的導演。她找了我旁邊的一些人,我很高興。因為我一直到那時,還沒有 那麼高的興趣,把自己往導演上去規劃。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一定是逃避。而且我已經準備在1983年去美國。

1983年,童大龍(詩人夏宇)拉著我說台視要作個新聞雜誌的節目叫「浮生三錄」,三個段落找三個人製作拍攝,每人30分鐘,選社會的題目,我也去參加了。要帶個攝影師、想腳本、每個禮拜播90分鐘,是作影像的實務,我也做了。但只是打工賺錢,我並沒有想作電影。

假 如我不出國,而我也確實下來作電影了,結果還一直作,我也真不能想像,我會做出什麼東西來。很顯然,人的命運,也就是你心裡頭隱隱傾向的,不往東也不往 西,只往不東不西的路上。越是弔詭的人生,差不多應該是這樣。人要作,最簡單就能完成的,往往是最持久的。假如我要構思一個長篇小說,可能是害了我。

所以有時耗資幾億、耗時幾年的電影,常常是災難。要錢那麼累,弄劇本那麼累,作這行只是讓你得到挫折,讓你叫停而已。所以人要珍惜眼前,很容易就可以完成,而且可以成為偉大、恆永的東西。

絕對不能說因為我要寫作,所以不走拍片的路。人家是20多歲退了伍,就投入拍片。我是到了40歲,還在把高中生活無限期的延長。


我跟全世界在路上無家可歸的人一樣,逃避使得人進入流浪……

Q3:你數十年的閒蕩生活,想必受到許多的挑戰與壓力。你是如何度過,有怎樣的力量或是信仰在支持你嗎?

A:不做事,只晃蕩,照說沒有人做得到。假如有了一點錢,然後去晃蕩,世界上也沒有這樣的一種人。通常一直無所事事,苦哈哈地,不知道是在作創作,還是在浪費生命的人,終於過成了一種可叫做「晃蕩」的形式。但那一定是自然而然,而且很不堪的過法。

一下昨天又過了,你今天還在呼吸。而今天的煩惱只能留到明天。它是一種往下賴的生活方式。它的要求就是你不能對於窮與那種困太快察覺。如果一個人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的窮困,那麼他連第一天的浪途都不會進入。

我當然要受到一點家裡頭兄弟姊妹的接濟,而且必須很少也能賴很久,否則不是人家不接濟,是你自己會越來越自覺。

不自覺也就是糊塗,鄭板橋說的「難得糊塗」的糊塗。因為糊塗,才會有大的膽子。沒有人真的膽子多大,他的大膽是他的糊塗。但我是一個糊塗的人嗎?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精明的人,但是大膽也是天生的,或者稱為莽撞。

我常常和各位這樣聊天,我想我說自己膽子大,大家應該可以有同感吧!你去看,外頭的人跟你講話,很少有人這樣。大膽來自特別的血緣,更是需要很好的早年時代來相配合。有一種年代是沒有大膽的,假如它太過文明的話。大膽是你看待事情的敢與不敢的程度。

我 的生活並不是一個信仰,所有事情都不是用信仰支撐我。我跟全世界在路上無家可歸的人一樣,逃避使得人進入流浪。但並不是逃避一個確切的事態,像是逃兵、逃 婚、逃債。一定是有件事有人一定要去做,然而你逃避,你不做,然後演變成晃蕩。天下之大,那我到底是要做什麼?這個狀態,稱之為晃蕩。

Q:會受到朋友或親戚的質疑嗎?

A: 我開始晃蕩,當然是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但我懷疑我父母親在,未必不准我這樣。至於朋友,台灣不是香港,台灣多的是閒來閒往的無所事事之人,我慶幸我生在 台灣,所有我的朋友,我沒聽過任何一個會問說:喂,舒國治你是不是該去找個工作了?之類的話。因為他們壓根不在乎。當然也會有在乎的人,但那些人恰好不是 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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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需求是個分配問題。看你把自己這個人定位在這個朗朗乾坤之下、哪些東西要做得多、哪些東西要做得少罷了。

Q4:很多人羨慕你的生活,降低物質的需求,有著愉快的生命,這要如何做到呢?

A:所謂物質需求,是一種分配。

你喜歡一種名牌包包,或是某些女士喜歡一種優雅的皮鞋,都是正常。但是等到你的皮鞋有了八百雙,你照料這些物質,就使得你對其他分配,產生了不均衡。所以不是我降低物質需求,而是我有別的需求,往往也是物質,不能說全是精神。

如同你希望家裡寬敞一點,但如果你有那麼多朋友,你會去他們家裡,你每次回到家都半夜兩點,馬上去找的是那張床,你哪裡需要那麼大的家?為什麼?因為朋友是你的物質。

物質需求是個分配問題。當你說降低物質需求,是提高另外物質的更需求。看你把自己這個人定位在這個朗朗乾坤之下、哪些東西要做得多、哪些東西要做得少罷了。

通 常要有愉快的生命,那些用不到的東西,像:幾億、幾十億、幾百億,不要太忙著去張羅。假如你不幸,是屬於對物質很有需求,可能表示你很多方面很缺乏。主要 是有太多別人的觀念,在你的腦袋裡。別人要你、建議你、誘騙你去追求物質。他的問題就是他被建議得太多。很大多數的台灣人,過於勤奮,去獲取東西,常常是 他太容易被別人建議。因為大家都知道,台灣是一個隨時在建議人們去弄錢的一個寶島。

要不受建議左右,你要有開闊的心胸,不要看你所處的國家最不堪的一面,不要太倚賴宗教,家境、學位,但每樣東西都要有這麼一點。人的問題就是或者膽怯,或者貪求,有些人太容易受挫,很需要別人幫助他,把非分之想當作分內之想。

Q5:有沒有哪個城市,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城市?你很善用大眾交通公具,又會利用都市許多機能,可以說你是一個「節能減碳」的最佳模範,可否給讀者幾個建議,如何過這樣的生活呢?

A: 我不知道是哪個城市。但假如有一個城市,你每天出門,可以先經過一片小林子,出了林子,有一條小溪,跨過橋,有幾個小攤,人可以停下來吃一碗餛飩或喝一杯 冰紅茶,轉過一個小土坡,出現一個小市鎮,你要吃的二、三十家小店,它都有。你要買幾本書、翻幾本雜誌,它也有個好幾家這樣的書店或唱片店,其中也有一些 茶館、咖啡館、Donuts店,你隨時可以坐一下,和人聊聊天。要是不是這些室內,也可以到大樹下,涼亭裡,坐著休息一下,或打打瞌睡。像這樣的小鎮,我 覺得最適合任何人,不只是我,去遊,去晃蕩,甚至去住。但是是哪一個城市呢?一定滿多的。只是,台灣看來沒有。但是台灣,有你最熟的、最好的、最習慣相與 的朋友。所以,像剛才說的這種小鎮,舊金山旁邊的柏克萊,新英格蘭的太多小城小鎮,法國、英國、德國也很多這樣的地方,瑞典的許多城鎮,日本岩手縣的盛 岡,青森縣的弘前,只是,我們能待多久呢?

你 願意去使用一個城市很少的、很美的它的那些生態,你自然就能節能減碳,恰好我在台北,常去的地方,與常用的移動方式,或許,比較流暢,又不需要自己開車, 像是有一點符合節能減碳,但是要大規模地用到台北的很多角落,就未必做得到。要節能減碳,就要找到最容易把生活過成的方法。台灣一幢房子那麼貴,小孩子在 樹下地上打一個滾這麼不容易,台灣人要逃開憂鬱症這麼不容易,這些便是台灣生活不易過的明顯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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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有一股閒暇,剛好把這個閒暇拿來驅動幾串文字……

Q6:你知不知道,這幾年來,有很多人投入讀你的書,喜歡你的讀者,已經非常多,是因為他們喜歡你告訴他們怎麼吃,還是因為你告訴他們怎麼旅行?或是因為你文字很簡鍊,有風格,很動人?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A:我前幾天去花蓮,無意間碰上好幾撮人,很驚訝地發現,他們居然全都認識我。他們會這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問題最準的回答者。我也覺得很驚訝。

有 一種可能,就是,我有一種語氣,可能很綜合地,可以把他對於人生的感嘆、加上對於遠處的期待與好奇,再加上他長年做為台灣人的快要釋放、但是始終還是滿壓 抑的,這種綜合情懷,我這種語氣,可能比較全面一點地,能夠幫他獲得一種紓解。再就是,我可能有一股閒暇,剛好把這個閒暇拿來驅動幾串文字,不太囉唆,也 不見得多麼精鍊,不那麼白,也不要那麼道貌岸然,更不至於弄神弄鬼,也不那麼實驗室高科技,可能剛好,也還能夠讓他們,在紛紜的人生奮鬥上,得到一點如同 假日遠足的那種遨遊。所以說,旅行作家、晃蕩達人還是小吃教主,那些只是很隨手拾來的名詞,我想不應該是那幾個名詞,使得讀者有收穫,應該是我前面講的那 種語氣。

通 常,有很多讀者或影迷頗為仰慕某個創作者或傑出人物時,那個人多半有一種品質,這品質或許可以很粗略的稱為「氣概」。我們這時代,人人活得很空乏,故而很 期待這種氣概;要是誰能散發多一些這種氣概,便就最能溫暖了大夥空寂的心靈。我只提供出一些語氣與一點閒情,還不敢說是氣概。

Q7:房慧真注意到你的環保,說你坐下來,必把背包放在身旁的地上,絕不像大多數人將背包再占據另一個椅子。我也認為你說吃延平北路旗魚米粉時最好省了那個魚丸,這「省了那顆魚丸」,我認為便是你的環保風格。可不可以多聊一些你是怎麼發展出這種深富靈氣的生活環保風格的?

A: 我是在困阨的環境中,找到自適的方法,而不希望是埋怨它。像有人說我懂美食,或我懂生活,其實我是用最粗陋、最簡約、最省的方法,來混著把自己日子過下 去。所以我去吃,是希望避開味精。我不去吃泰國館子的月亮蝦餅、檸檬魚、鳳梨炒飯,是為了不要掉入台灣惡質得很厲害的clich]陳腔濫調)模式裡。月 亮蝦餅是台灣才有的小食。那些花俏的旅館,我設法不去住,書桌前幹嘛放鏡子?凡是台灣到處是鹵素燈。我覺得我的長處是去找尋那些本質,而避開那些花招。我 不是要去吃美食,我是要去吃規矩的食物。吃那些很簡單而又是尋常人花起碼一點點錢就能果腹而又活命的東西。

不 只是環保,也不只是節省;是要告訴大家平民也可以吃得簡樸卻依然是美好的東西,在山泉裡不受氯害的游泳,而富比王侯的億萬富翁往往吃一些極不堪卻被打造得 很假很高級的東西,同樣地,他們住一些很貴卻充滿化學物質的貴卻不好的房子。我只是想告訴我的同胞,不用去追求太多的錢,然後用這麼多的錢去過爛日子,而 是當下用你現有的錢過清閒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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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十篇怎麼浮現到你的心念裡,浮現得多強烈,與你寫出來多灑脫,就決定了你可不可以做一個小說家……

Q8:台灣現代文學譜系中,大部分的人將你歸為散文家。談到其他文類,在〈村人遇難記〉之後,是否還進行小說的創作?你有寫過古體詩或新詩嗎?是否有仍未發表的劇場或電影劇本呢?

A:我並不特別把自己定位為只寫散文。我當然也寫過很少的小說,所以偶爾也有人問我,是不是準備回到寫小說的這件事情上。我還偶爾想,只是,在台灣,不知為什麼,我有一個感受。

小 說的話題,是一個很特別的──並不是每一個故事,都成為讓人快樂閱讀、讀來沁人心脾的小說。但小說的教育,使得很多人看不那麼令他閱讀高昂的小說,居然也 一直一篇一篇往下看。我常想,一個人想寫的,與能寫的小說,一輩子也不過幾十篇。這幾十篇,怎麼浮現到你的心念裡,浮現得多強烈,與你寫出來多灑脫,就決 定了你終究是什麼樣的一個小說家,而不是你對小說多專業,或者你對小說有多宗教的熱情。那些很愛小說的寫作者,讀者到底記得了他哪些小說。蘇東坡不寫小 說,喬伊斯寫小說;你可能這兩人皆欣賞,但你多半既不寫成蘇東坡的風味也不寫成喬伊斯的氣息。你要認清你生活中、你時代中你適合用的格式。你若只是要寫在 台灣兩個大學生戀愛的題材,或許既不該用蘇式筆意,也不該用喬式筆意。甚至根本不該寫成小說,寫成一封信或許好些。

小說很好,但不見得要很執拗的小說小說小說。

散文也很有技術,但是終究人們以他看到你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來定位你。雖然你的文體,雖然你的用字,都很重要,但終究他是看你寫的範圍,也就是你這個人,找了哪些內容,把它寫成散文。

我沒寫過古體詩,也沒寫過新詩。劇本也幾十年沒寫了。

Q9:年輕人想要寫好的東西,怎樣學習把作品寫得好?

A: 這就像交朋友一樣,你有甲朋友、乙朋友、丙朋友、丁朋友,每個人有他的長處與短處,但是你愛他們,你看得出每個人的優劣,並且,你很公允的,在心中給他們 每個人最不偏激的打了分數,同時,你與他們玩在一起,有某種他們與別人玩所無法獲得的深刻與溫潤。那麼寫作也是同理。你去看世上,寫得好的人,他所謂的通 透人情世故,是他柳暗花明自闢蹊徑所看出去的一種角度,而這一套路數,往往是最後透露出他的公允,他也可以看得很細,下筆很奇,甚至很險,但是他看得很清 通,也就是說,很公允。通常他的公允,來自於他對這個世界、這個人生的愛與興趣。坊間有一些美食家,他呱啦呱啦講這個食物多好多好,但很奇怪,你就是看到 他對於這個食物的缺乏愛,他像是活得很空泛,把假愛,反覆地講。所以年輕人要學著喜歡他生活的這個世界,他的喜歡越來自心底,越豐厚,他去寫東西,越有可 能寫得好。他假如太喜歡文字的藻飾,甚過於喜歡人生,或是他喜歡「小說家」這個頭銜甚於他的生活真象,那麼他寫的東西,也就比較不容易那麼好。


年輕時,應該去玩。玩玩玩,無天無地的玩。玩累了,想寫東西,不要太妄想寫成長篇大論,寫一兩封情書多好。年輕,就應投入人生,去闖蕩,去與人接近,去與 山海接近。如一心只想著寫作寫作、作品作品、拍片拍片,結果搞電影單單籌資金、找佈景、安排演員,就已經因庶務之繁瑣把最鮮活萌芽的創作心念給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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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不在自己的事情上,你就越在旁觀的狀態上。我的寫作就是我的旁觀的結果。

Q10:中國有徐霞客,美國有凱魯亞克,你有無受到先行的旅行家、流浪漢的影響?

A:有人因為看了某個大師的電影決定要去拍片,某人聽了美國的民謠,後來開始想要從事音樂,這些是有的。但是流浪,會有人跟人學流浪嗎?我想比較不容易吧。一個流浪漢大概不容易料到,他竟然會在浪途上。我流了幾天浪,也是自己從來沒料到的,然後逐漸變成這樣。

《流 浪集》這本書,是把很多的,還不成為定局前的很多人生狀態,拿來描寫。所以在床上的流浪,成為睡不成覺。有的女孩子完全的自由在咖啡店裡流浪,便是《台北 女子之不嫁》。美國人有一種奇特的空間,恰好和美國文學裡很愛描寫的美國市鎮裡某股荒涼,可以看出的流浪氛圍。所以我集成的這本集子,講的是這個。

寫 作,是很多旁觀之後的結果。你越不在自己的事情上,你就越在旁觀的狀態上。我的寫作就是我的旁觀的結果。《門外漢的京都》,更是一種心生羨戀的旁觀,這個 城市這麼美,我只能在門外看。進了門內,也未必比在門外看的好。能夠做一個門外漢,在世界各地,在人生中,多麼好。假如你成了門內漢,你有了這個,有了那 個,也很好。門外漢的好處,也是流浪,或者獲得什麼東西定下來,一樣好。涵碧樓門外看很好,能住進去也不錯,但是要擁有它,就未必了。

Q11:音樂與你的寫作有很大關係嗎?

A: 非常大的關係。這個世界有人說有兩種人,很有音感的人,與很沒有音感的人。我從小就很喜歡音樂,只是覺得世界上有音樂,這種東西很美妙,倒不是我從小被教 育去演練音樂。能夠在台灣坊間或收音機聽到的音樂,構成了我們記憶中那麼豐富的音符的文化史;我的同輩每個人的胸中,都記了幾千首的歌,即使這些歌不構成 後來我們自己去創作歌的泉源,它也構成我們創作別的媒介的極好的泉源。拍電影或是寫東西,都可以從音樂中,獲得某一種獲得韻律,極度倚賴的需要。很多內部 的靈敏,也往往是你小時候,音樂聆聽的累積,所打造出來的。我們會去創作,是跟音樂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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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吃,不是要歌頌台北吃的富麗堂皇,實在是要鼓勵與發掘,台北人的想把生活過好的熱情與堅持。

Q12:去年五月你出《台北小吃札記》,到現在,馬上要出的新書《窮中談吃》,怎麼會突然一下,講那麼多的吃?

A:1990 年冬天,我從美國回來,不知道是年齡的關係,還是對於地方風俗產生了興趣,我寫了很多觀看生活周邊的稿子,有些關於地方的,有些是關於旅行途中的。當然我 也看到台灣幾十年來吃的變化。那麼,《窮中談吃》,裡頭的文章,事實上寫得比較早,說的是這五十年來,台灣各種吃的變化,而且我專門挑那些非進口的、非高 價的、非美食的、非地中海風情的、本地人本國人花最少錢在吃的那些東西。只能說,以談吃,來對照台灣生活富裕了以後,究竟有沒有過得更好。這就像《台北小 吃札記》,不是要歌頌台北吃的富麗堂皇,實在是要鼓勵與發掘,台北人的想把生活過好的熱情與堅持。

Q13:你寫過美國,寫過《香港獨遊》,寫過《台北女子之不嫁》,你會寫的題目那麼多,有沒有什麼題目,是你未來想寫的?你對台灣這麼有觀察,那麼是不是應該寫一本更深入的台灣?

A: 這個問題很好。因為假如我去花個三萬字,花個半年,去寫花蓮,我自認會是一本很有意思的花蓮書。或是每個城市很精鍊地寫個一萬字,這一篇寫宜蘭,這一篇寫 屏東,寫上十來個城鄉,那一定很有意思。但我不會,我不會一下子很有規劃很有系統地去做這樣的東西。就像十多年前我寫《水城台北》,後來可能很多人研究台 北,但是我原來就只是一萬字的文章,寫了兩篇,這樣就好。也不必再延伸成多大的巨業。我喜歡寫的,是對於我的時代,我很樂意表述的東西,像是為做為一個台 灣人,做為我這個時代的人,盡到一點份內責任。我現在每天想的就是哪些個題目最該我去做,做一點做一點,不管是小津安二郎、是Woodstock、是五十 年前的黑話,還是台灣的民宿,太多我的時代投射出來的題目,我希望我不要偷懶。

2008年8月7日 星期四

舒國治:陸客來台 最該享受台灣人的體貼

舒國治

大 陸遊客來台,原本一心要看的阿里山、日月潭,自然很易做到。若要在台北細看故宮的文物、字畫,亦是重點。接著呢?有旅行業者規劃赴鄧麗君墓園,這也是不錯 的點子;突然思及一事:二十年前整個大陸人人迷聽鄧麗君,其實道出了一樁隱情,便是先前幾十年人人活在周遭沒啥溫馨、沒啥噓寒問暖的呢噥軟調的人情氛圍中 (一如你十多年前在大陸國營商店問櫃台人員想看某商品,他那種愛理不理的模樣),乍然鄧麗君的軟香溫存的小女兒聲音流進了他的耳朵,是那麼的柔情、那麼的 充滿了愛充滿了關心,這一剎那,他像是聽見自己女兒對著他撒嬌,他再也不能抗拒了,更是瞇起眼睛享受他幾十年社會主義嚴峻冷漠四周所缺乏的那種呵護。

大陸孩子太淡 台灣小孩太嬌

這十多年我在大陸旅遊,北方、華中的名山爬了不少,同時每個地方的人也會注意,發現大陸少女情態,有一事可言,便是嬌撒得較少。亦即她們少掉一種「過度呵護」的生活方式。這當然也是社會主義、無產階級的諸多生態之延續下自然歸結出的簡淡。

此種缺乏過度呵護,也表現在他們對付家中物具的呵護上,譬似洗刷馬桶、精拭地板、把玻璃杯洗沖得光亮無比(且不依賴洗潔精)等事往往做得不到位,甚至,根本不乾淨。

相較之下,台灣太呵護了,於是台灣人便太嬌了。一個家庭若是釋放極多的愛,那麼在此家庭生長的小孩即在臉上也充滿了對愛的需要、對關心的需要,對人群溫暖的需要。近十數年,愈來愈多在路上隨時可見的不同家庭的閨秀,眉目上俱是愛與被愛。

體貼細心呵護 台灣最佳優勢

當然,這樣獲得關心獲得愛的台灣孩子,到了世界各地,住旅館時,不免對別人的服務偶也嫌東嫌西。

又大陸的城鎮,處處足浴、按摩,像是「全國奔保健」似的。按摩的技法,頗有高明之處,尤其有些十七、八歲才自江西、四川等的推拿學校畢業出來的小伙子、小 姑娘,其力道、手法並不比老師傅差。但大陸的按摩,普遍而言,比較自手上感覺不到他的關心。吾人原可以自手上的感覺察知按者的心思;亦即,一雙有體貼感覺 的手,來自他的體貼之心。

台灣人的體貼與細心呵護,我最喜歡講切水果的例子。不管在美國洛杉磯、在四川成都、還是在大學的宿舍裏,若是有台灣的女士在場,她切出來的水果,必是最尺 寸合宜、最清洗潔淨,同時,最多的關心。有時即使在荒野的山壁下,即使配備不全,她亦能洗完、切完、以簡陋盤子端上,擺到了你面前那一剎那,你會驚艷竟有 如此一盤魔術般的佳美享受。

可以說,沒有一個台灣家庭切出來的水果會不讓你感到溫馨與細心的。

這就是我所謂台灣的「關心」教育。亦是台灣與世界相比之下的最佳優勢。

若說大陸客人來台最該享受的,是台灣人的體貼吧。(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8/08/06 聯合報】@ http://udn.com/

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百年之後,我們將被如何述說?

嚴長壽 2007-03-26
本文摘自 中國時報

接連幾年來為阻止蘇花高興建,從為文、建言、到多次陪同官員現場勘查地形,及至最後召開兩次記者會之後,許多朋友不解地問:「在現今這個是非不分,政治利 益綁架一切議題的時刻,你為何還努力不懈地淌這無解的渾水?」。許多朋友選擇冷眼旁觀,但也有更多人,包括童子賢、柯文昌、林懷民、侯孝賢、龍應台、徐 璐、賀陳旦、前院長謝長廷、兩位曾主導觀光交通的政務委員陳錦煌、林盛豐等朋友,以及從不輕易批評的證嚴上人,一致反對蘇花高的興建。或許我們都有一個共 同的信念:台灣的未來,正在我們的手中決定。

一路以來,個人對台灣的關懷不只花東一地,因為曾身兼觀光協會會長,常在關鍵時刻主動前往各觀光景點,向主政者提出長遠規劃的建言或演講,也一再地見到缺 乏長遠規劃而導致地方競爭力坐失良機的情形:記得十多年前,正在金門即將解除戰地政務的當口,筆者就曾三度前往金門參訪,並對所有政府與民間業者發表演 講。當時我提及「戰地政務」如同阻擋開發勢力的一道閘門,雖然阻礙了金門的工商發展,但也同時保護了金門不致遭受放任恣肆的開發商及地方勢力等各種流俗的 踐踏。當「戰地政務」受到強大民意壓力開放之際,更是政府必須建立好保護措施、遊戲規則的關鍵時刻。在閘門未開之前,金門鄉親應該先確認金門的「核心價 值」所在,透過各種獎勵以及保護措施,讓金門的戰地風光,及開發而保留的閩南式古厝,成為解除禁制、開放之後,具有吸引觀光潛力的金門特色。

同時我也提醒金門鄉親,因為天候以及海象的因素,交通不便以及冬季濕冷的氣候,勢必成為金門發展的侷限。然而與其盲信人定勝天、工程萬能的迷思,不如認真 思考因勢利導的優勢所在。從「外人想到金門看什麼?」這個簡單的問題出發,如果金門的計程車全改為軍用吉普車,穿著各式軍裝的接待人員帶著遊客穿梭在各種 碉堡、戰場間,訴說著戰爭狀態下的金門生活;行程還可安排一住一週的戰鬥情境體驗營(一個比照國外健身農場的時尚活動),體驗軍事訓練;結合時尚設計各種 軍用服裝、飾品,加上前述的糖、刀、酒等金門特色產品,成為遊客的伴手禮。讓金門成為世界獨一無二的「戰爭博物館」,讓國際健身營隊的專家,用戰地實景作 為向世界招募每週一梯次的戒菸班、健身班等活動。有限的班機,每載一人就停留一週,如此才能發揮最大的運輸績效與經濟產值。

不幸的是「戰地政務」一夕解除,應有的配套措施付之闕如。閘門一開,各種勢力果如蠻牛一般出柙橫行:各種仿西方建築取代了古厝;本島流行的KTV、啤酒屋 代替了純樸的小吃店,置身金門街頭仿如台北郊外的土雞城;金門居民急於擺脫戰地的過往,卻也失去了原屬於自己的特色,於是到處都是號稱百年老店的貢糖,遊 客總是乘飛機而來,快速而旋風地走馬看花之後迅速離去。旅遊業群雄並起,在沒有更多的旅遊選擇之下,只有削價競爭,服務品質日益低落,金門觀光一夕暴起, 也一夕低落。最終反倒需要以小三通來加碼刺激,然而前來的皆是過客,遑論歸人。

同樣的例子不斷地在台灣發生,墾丁、知本、日月潭、溪頭、廬山、清境、宜蘭…。即便在九二一之後,多次赴災區演講,認真思考大破之後如何大立。在牛群衝出閘門之前,我們到底做了哪些規劃?又做好了怎樣的防護措施?

記得三十年前,我還任職於美國運通公司時,旅行至薩爾茲堡——這個以莫札特的故鄉享譽於世的城市:驚訝於舊城區完整保存,甚至區內房屋的雨接,都一律保留 手工銅製原樣;連美國運通位於當地的分公司招牌,必須依照當地政府的要求,以手工方式仿古打造,運通公司的標準招牌,只能放在室內使用。在這一切的古意背 後,全靠一個代代相傳、數人組成的「都市規劃審查會」把關。所有的房屋修繕、改建,全都需要得到全體委員的同意才能動工。這樣的組織在歐洲俯拾可見,其中 一位委員說道:「只要有一代追求功利與速效的委員或政客,就能把我們數代以來的堅持,一夕毀掉」。世代相傳、戒慎恐懼的執著,才能點點滴滴地維護、累積成 今天的局面。保存文化價值的苦心孤詣,令人佩服,更足堪世人借鑑。

回看今天的台灣,雖然我們大聲呼籲發掘台灣的優勢,但總是在短暫的、眼 下可及的幻想推動下,看到一次又一次粗糙的、莽撞的行動,帶來無以彌補、無可挽回的傷害。這也是幾位曾參與九二一重建,納莉、桃芝風災復原的政務委員們, 當他們看到這樣的往復循環,才不惜得罪當道,參與此次連署的主要原因。關於花東,我們還不能脫出這樣的循環嗎?

對於花東地區的朋友,長期 以來苦於旅次過長、一位難求的問題。事實上,以現有的火車運輸系統,就足以改善。即將上路的傾斜列車,不但大幅縮短了行車時間(110分鐘),台北到花蓮 如果能做到每小時定點直達,中間不停靠其他車站,應可使北花之間的通勤時間再縮短。況且火車是高運量、低污染且行車時間穩定的大眾運輸工具,相較於高速公 路動輒塞車的情況,更值得信賴。

在歐美先進國家,解決交通問題的手段,絕對以強化現有設施為優先,非到不得已,才會選擇以新建工程方式處理。更何況以蘇花地區的地質條件而言,不思強化、 穩固現有已遭破壞的自然環境,反而還要在地質破碎、生態脆弱的環境中大興土木。「工程萬能論」並不能保證中橫的悲劇不再發生,失去的生態更不是我們有生之 年得以回復。蘇花高承諾的快速並非不能取代,但它即將產生的巨大破壞,遠非我們所能估算。

蘇 花高所提供的想像並不止於交通便捷,更在便利之後所帶來的開發夢。如同前面所述,在閘門開啟前,缺乏完整規劃與因應措施的規範,開發商如群牛狂奔…帶來的 必是災難。再以新竹科學園區的開發為例:除了政府有計畫的規劃與土地徵收,其實工研院引入包括張忠謀、曹興誠等人才的養成、技術的轉移,配合後續的獎勵措 施,沒有一點不在政府的規劃與輔導範圍。假設新竹科學園區的規劃,政府只提供一條高速公路,其他則放任地方政府及電機公會來自行開發,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 達到現有的成果。證諸國內傳統工業區的興衰榮枯,平均壽命不過二十年左右的光景。昔日傳統工業帶來的榮景,目前多已淪為棄置的環境包袱。反過來有文化深耕 為基礎的觀光事業,卻是百年也不會衰敗的事業。

過去我一再提及:對於花東的未來,政府必須先提出一套可長可久的規劃。例如要提升花東的美 食文化與農畜產品,那麼就必須輔以食品研究所進駐,帶動人才培育以及創造農產品的附加價值;想要提昇觀光的國際化與競爭,那麼就一定要開設餐飲、觀光學 校,培養服務以及推廣人才;若要扶植文化工作者,那麼就得勻支預算,廣招國內與國外的一流團隊參與諮詢與規劃,協助在地智慧化為文化產業;針對未來的國際 市場族群尋找我們自己的優勢,做出具體的包裝;同時也協助在地民宿保存特色、改進服務品質…凡此種種,都是市場開發前要做的事情,卻看不到由政府主動提 出,更別說具體的落實手段。一樣是願景,如果單以國民旅遊、擴大內需為滿足,只不過是把原來到日月潭的生意轉運到花蓮,難道不能放大格局,以國際觀光客為 主,讓台灣與世界同步交流,才是真正開發觀光事業最有價值的核心。

每當聲嘶力竭、身心疲憊之餘,當一念及:如果因為我的服務而使國際人仕 看到不一樣的台灣、甚至認識台灣進而喜愛台灣,那種愉悅的感覺以及成就,方使我能再度自疲勞中出發。然而一次又一次看到過度開發的知本、清境、廬山…以及 正走在同樣路徑上的礁溪,我知道不能失望,更不應該灰心。如果我們能及時改變花東不要步上同樣的命運,份所當為!

百年之後,我們將為台灣的後代子孫留下什麼?未來的史筆,又將如何述說我們今天的決定?

端賴你我。

一個國家 記得誰?

龍應台 2007-05-31
聯合報


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約翰‧甘乃迪


一架飛機的殘骸

1998年,在美國內華達州長大的史帝夫‧瑞銳去爬查理斯騰高山。在接近四千公尺高的南峰處,他再度經過一堆飛機殘骸。這堆飛機殘骸,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在這裡了。小時候瘡痍滿目、遍布山坡的焦鐵廢塊,經過幾十年登山客的淘取,已經少了一大半。

史帝夫看著被風霜雨雪逐漸消磨的殘骸,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儘管不知道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任務,在這人煙罕至處喪生,人們都應該為死難者在這裡立一個小小的紀念碑。

立碑,他就必須一一找出死難者的名字。下了山來,他帶領一群少年童軍開始四處打聽這個殘骸的來歷;足足打聽了一年,沒有人知道。1999年,從一本寫查理斯騰山自然史的書中,他發現了一個記載:空難發生在1955年11月17日。機上十四人,全部喪生。

他讓少年童子軍馬上開始搜尋舊報紙,從出事次日的報導得知那是一架C-54,從加州伯卞克城起飛。封鎖現場的是美國空軍,但是空軍對媒體的詢問諱莫如深。

伯 卞克是洛克希德製造舉世聞名的U2間諜偵察機的地方,難道這架飛機和中情局的祕密任務有關?史帝夫和他的少年童軍開始了一連串抽絲剝繭的電話探詢。洛克希 德接電話的職員記得1955年正是該公司在緊密研發U2的時候,承諾一定協助找出真相。幾天之後,職員回電:那一架C-54正是從洛克希德機場起飛而出事 的飛機,機上十四名全是跟U2機密有關的人員。研發U2是中情局的業務,職員建議史帝夫和他的童軍直接去找中情局。

中情局告訴史帝夫,整 個1950年代的U2檔案,剛好在1998年解密,他們可以在網上找到當年列為最高機密的資料。史帝夫終於找到了答案:中情局為了不曝光地運送U2零件和 人員到試飛實驗場,從1955年10月起開始啟用C-54,才一開始,這架飛機就撞山了,機上是U2的研發設計師和中情局的人員。

2000年11月,中情局把飛機的原始失事鑑定報告以及死者名單寄給了史帝夫。

一名童軍的祖父剛好是當地的議員,聽說了這整個過程,遂和其他議員發起一個提案,要求美國政府為所有在冷戰期間為國犧牲而沉默的勇士們成立一個冷戰紀念館。

沒有聲音的人

呼 籲成立冷戰紀念館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個叫葛瑞‧包爾斯(Gary Powers Jr.)的人。他說,「我們美國人對於為自由而戰死的勇士們總是給予極高的榮耀,但是對於冷戰,卻毫無表示。冷戰,長達五十年,犧牲了數千勇士的生命,花 費掉上兆的金錢,改變了歷史的軌道,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的強權。但是今天的世界卻對冷戰一無所知,對於那些在冷戰中犧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極大的不公 平……在1945到1977年間,美國有四十多架祕密偵察機被擊落,犧牲者卻從來得不到一絲的榮譽或感謝。」

美國人知道包爾斯這個名字, 是因為包爾斯有個有名的父親,法蘭西斯‧包爾斯。小包爾斯五歲那年,1960年5月1日,他的父親駕著美國最新的科技成果U2偵察機潛入蘇聯領空一千三百 英里,然後被薩姆彈擊中,法蘭西斯被俘。三十歲的法蘭西斯在公開審判中表示「懺悔、認罪」。關了兩年後,美蘇劍拔弩張的冷戰期間有名的一個鏡頭出現了:換 俘。法蘭西斯站在柏林格林尼克橋的東端,美國所逮捕的蘇聯間諜阿貝爾站在橋的西端,然後兩人同時往前走,回到各自的祖國。

美國人民對被釋放了的法蘭西斯責難有加:他為何不自殺?他為何不毀掉飛機?他為何承認有罪?他為何如此怯懦?法蘭西斯黯然離開了中情局,在1977年駕駛民用直昇機時墜機身亡。

2000 年5月1日,紀念法蘭西斯被蘇聯逮捕的四十周年,在新的U2基地,美國空軍追贈十字勳章給法蘭西斯。主持典禮的將軍致詞時說,「國家在五○年代對於法蘭西 斯和他的同袍們所要求的,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國家要求他們在那個危險的年代裡飛進莫斯科──孤獨一人,沒有任何武裝,還要求他們表現出無所畏 懼!」

很多人支持小包爾斯的呼籲和奔走。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說,「冷戰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重大的國際衝突,也是人類近代史上最長、型態最 特殊的一種戰爭。」普立茲獎得主專欄作家克勞漢莫說,「冷戰紀念館不需要宏偉,但是一定要有一個小的教學館,一個長廊獻給那些英雄──杜魯門、邱吉爾等, 一個大廳獻給陣亡者,也就是那些無名無姓的諜報員。」

紀念典禮結束時,一架最新的U2漂亮地掠過天空,表示致敬。小包爾斯安慰地說,父親的榮譽,總算是得到公平的對待了。

在我讀書玩耍的時候

兩年前,我到台灣新竹的清華大學任教,第一次聽到「寡婦村」的名稱。說是,新竹是空軍基地,飛行員常常一去不回,因此哪天暗夜裡一家傳出哭聲,整個村子都會哭。我沒太在意,只是稍覺奇怪:又沒打仗,哪來這麼多飛機掉下來?

可我也看過飛機墜落的。那是戰鬥機,從天空捲起一股濃煙一頭栽進茫茫漠漠的玉米田裡。鄉下的孩子們奔過去撿拾看不出名堂來的碎片。

是 在新竹,我第一次聽到「黑蝙蝠」和「黑貓」的名字,而且從一個開過戰鬥機的飛行員口中聽到,從新竹基地升空到對岸,只要六分鐘。是在清大,北院教授宿舍要 搬遷,我才聽說,原來「北院」曾是美軍顧問團的宿舍,而美軍顧問團和美國中情局的白手套「西方公司」有關,「西方公司」就在東大路。這時,我還沒聽過U2 這個詞。

鳳凰衛視製作的《台灣天空的祕密》今年四月在中天頻道播放,我才恍然大悟這些道聽塗說的蛛絲馬跡和「我」的關係:

民 國44年我三歲時,「黑蝙蝠」開始執行任務,到大陸低空飛行,攝取情報,到我十五歲時,他們的任務才結束。法蘭西斯的U2在1960年被擊落之後,美國不 便再進入蘇聯,沒幾個月就把兩架嶄新的U2運到台灣來,讓中華民國最優秀的飛官潛入中國大陸,以高科技探察中共的軍事設施、核子試場、國防能力,任務一直 執行到我大學畢業那一年,1974。

一個國家記得誰?(下)

【聯合報╱龍應台】 2007.06.01 01:44 am



空軍總部2001年為前34中隊(黑蝙蝠中隊)14位殉國烈士舉行公祭,儀隊捧著烈士靈骨於典禮後安厝碧潭空軍烈士公墓忠靈塔。
法新社
清 華思沙龍6月5日晚間七時於新竹清華大學大禮堂舉辦「向勇敢的人致敬」,學生誠懇邀請無法聯繫的黑蝙蝠中隊殉難烈士遺屬及隊員主動致電,聯絡電話:03- 5742407;也歡迎所有希望向犧牲者致敬的朋友齊聚一堂。詳情請上網:http://www.tsinghua-thinkersclub.org。


原 來在我讀書玩耍的時候,黑蝙蝠中隊的年輕人出機八百多次,十架墜機,一百四十八人喪生,那是全體隊員的三分之二。原來在我準備層層考試要出人頭地的時候, 黑貓中隊的年輕人一次一次地夜航U2,一半的隊員死亡,兩個人被俘虜。原來在我讀書玩耍成長的時候,和我同齡的人,有些已經永遠地失去了父親,而且他們的 母親還不能公開哭泣。

我趕忙補做功課。原來,這些軍官以生命獵取情報,把情報交給美國,換取美國對台灣的長期援助。原來,是黑貓和黑蝙蝠 所獲得的情資,使美國得以掌握中國的核武發展進度。原來,是這些台灣人的犧牲,使季辛吉證實了中蘇邊界在1960年代末的緊張而積極拓展美中建交。原來, 是這些飛行員在整個中南半島的天空裡祕密穿梭,和法蘭西斯一樣,「改變了歷史的軌道,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的強權」,同時保住了台灣數十年的穩定。

可是,這些人的命運和法蘭西斯多麼不一樣啊。

對冷戰一無所知

我的功課很快就把我引到了葉常棣、張立義這兩個名字。

葉 常棣,1963年執行第三次高空偵察任務時於江西上饒被共軍薩姆二式(SA-2)地對空飛彈擊中跳傘被俘,在醫院搶救中,醫生從他身上取出五十九塊導彈碎 片,此後下放勞改,備嘗艱辛。十八年的磨難之後,於1982年被釋放到香港,台灣政府卻不接受他回鄉,最後由美國中情局安排他赴美居留。十八年間,妻子改 嫁,人事全非。到1990年才被准許回到台灣。

張立義,1965年於蒙古遭到薩姆飛彈襲擊,跳傘被俘。勞改下放後與葉常棣同時被釋放到香港,同樣不被台灣接受,由中情局收留,接往美國。家庭折裂,青春毀損,人生不可迴轉。

還有那些根本不曾解密的、我們還不知道真相深淺的痛苦和犧牲:隨著美國對U2的解密,黑貓中隊的殉難者資訊打開了,但是黑蝙蝠的歷史,牽涉到空投諜報員,仍舊蓋在黑紗中。巫毒中隊的情況,社會知道得更少。知道得少,我們根本無從去認識那隱藏的悲劇和瘖啞的委屈。

還有那些根本沒有機會為自己嘆息的人:陳懷生、祁耀華、李南屏、吳載熙、黃七賢、黃榮北……我們的社會何時對這些沉默的犧牲者道過一聲感恩的「謝謝」?

我發現我竟然和小包爾斯一樣想發出吶喊:「今天的世界對冷戰一無所知,對於那些在冷戰中犧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極大的不公平。」

亞細亞的孤兒

清華思沙龍的學生在我研究室裡默默地看完了《台灣天空的祕密》。我問,「怎麼樣?」

我不太確定他們會怎麼反應,因為,不是整個社會都在說,今天的年輕人是沒有思想的「草莓族」,反抗深刻,崇拜感官,對歷史茫然?

可是他們很誠摯地說,「超感動。」

如 果行政院、國防部、空軍司令部不去榮耀他們最傑出、最勇敢的子弟們,如果這個社會的成人們不懂得疼惜、尊敬自己最悲壯的歷史,那麼就讓年輕人扛起來吧。清 華的學生決定由他們來對這些沉默的勇士們表達敬意。他們分工合作搜索資料,編輯手冊,設計海報,發放傳單,同時用各種方法蒐集黑蝙蝠和黑貓隊員名單,一個 一個打電話去爬梳線索,去發出邀請。被擊落的十架黑蝙蝠飛機中,只有三架被找了回來,死亡三十三年之後,烈士的骸骨回到故鄉。學生們尋找烈士遺族,希望把 他們請來清華。在打電話之前,學生還彼此研究要如何對遺族措辭來表達自己的誠懇。他們討論時極認真,極嚴肅。

史帝夫的少年童軍,在尋找那十四個死難者的名字時,是不是也抱著同樣純潔的理想和熱情呢?

我打電話給羅大佑,問他,「聽過黑蝙蝠這三個字嗎?」

他說,「沒有。」

於是我把歷史和學生希望對歷史致敬的心意告訴他,希望他到新竹來,獻一首〈亞細亞的孤兒〉給那個殘酷又悲傷的時代。大佑靜靜聽完,說,「我去。」

我給詩人向陽寫信,問他願不願意挑選一首他自己的詩來新竹朗誦,用閩南語,紀念那個蒼涼的歲月。

數日之後,在一個寧靜的凌晨,他回信:「我為黑蝙蝠特別寫了一首詩。」

當年英氣逼人、出生入死的勇士,今天即使倖存,也已垂垂老矣。在他們全體帶著寂寞的歷史離去之前,讓我們挽住他們,謙卑地說一聲「謝謝」吧。

是的,我同意甘乃迪所說的:

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

要和平 便不能繼續傷害台灣

龍應台 2007-05-18
我們都知道,台灣海峽是 全球「危險區」之一。五六百枚飛彈佈在中國海岸,對準 台灣島群。需要這麼多飛彈來對付那麼小一個島,其實是蠻令人驚異的──中國的面積是台灣的兩百五十六倍,人口是五十八倍。兩岸之間有多遠?從馬祖的海岸, 你其實看得見對面行走的鄉親。一個戰鬥機飛行官告訴我,從新竹機場起飛到抵達對岸,六分鐘。

成長的經驗塑造價值

說台灣海峽是個可能威脅世界和平的「引爆點」這個用語,對台灣人而言,一點也不誇張。「引爆」不是說著玩的。在一個不到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金門島上,仍有 一百五十萬枚炸彈,每一平方公里有一萬枚炸彈,而這還不包括五十萬枚地雷和五十萬顆子彈在庫藏中。金門島上七萬居民每一個人可以「分享」到二十二個炸彈, 八個地雷,四十四顆子彈。台灣島上的軍火庫,也常常傳出爆炸。

戰爭離我們的記憶不遠。從一九五八之後的二十年裡,大概有一百萬個炸彈投進金門的土地上。我們在一種「戰時」狀態下成長。在我十二歲之前,我已經在學校演 過很多次背著槍的小兵,用刺刀殺「敵人」,在我十八歲之前,我已經參加過無數次的「國語演講比賽」,針對「光復 大陸,拯救同胞」提出我的智慧和慷慨激昂的見解。

出海的漁民受嚴格管控,而且基於「安全」理由,長年不被允許備有充分的 通訊器材,暴風來時,只有沈滅的命運。我們有一千五百公里的海岸,但是,海岸是軍事重地,所以很 多人不會游泳。對海,我們恐懼。

所謂 siege mentality,「被封鎖心態」,我們是很熟悉的。

我在一九七九年認識了第一個大陸的「中國人」。比較彼此的成長過程,發現我們其實很像:他也演過小兵「殺敵」,他也參加過演講比賽,唱過無數的愛國歌曲。 我們之間的差別只不過在於:他的「英雄」和「烈士」是我的「叛徒」和「罪人」,我的「偉人」和「救星」是他的「匪」和「幫」。「革命」這種詞在我聽來帶點 兒恐怖,在他卻是義正辭嚴。他說的「左」,代表「反動」,落後,保守,剛好是我心目中的「右」。

因此,我們之間的價值觀差別大嗎?在深層的價值上,我們其實是一模一樣的。英雄和烈士、叛徒和罪人的名字換了,但是判取忠奸的價值標準,完全是同一套。

差別,是在一九八七年台灣正式地成為一個民主社會之後才顯著的。在台灣,一統的「大敘述」、大寫的「真理」被無數細碎的「小敘述」所取代,大寫的任何偉大 理念都被小寫的個人價值所凌駕於上。任何共識都不得不經過爭取和格鬥而後獲得。民主使得台灣人的價值觀有了一個深刻的改變:國家集體和個人的關係,兩者之 間的權利和義務的認定,和從前,也和現在的中國,有了比較根本的不同。

中國不是鐵板一塊

人權,是民主體制裡一個核心的價值。在這個關鍵的觀念上,台灣和中國大陸也有嚴重的分歧。但是,當我把「人權」和「中國」兩個詞相提並論時,諸位很可能以 為我要談的是有多少作家、記者以言論獲罪,被關在牢中,或者,中國每年有多少死刑犯,每年有多少農民房舍被強制拆除而流離失所。諸位是西歐人,我認為,這 種談論人權的方式,你們聽得太多了,因為這是西歐的主流談法,我反而願意提出另一個角度供諸位思索。

沒有錯,言論控制是中國每天的現實,而且隨著科技發展,它控制個人和媒體的技術跟著日新月異。但是在這我們目睹的集權管控的同時,我們或許也不能不同時看 見正在發生的改變。在二○○五年,據統計有九萬多次的大型群眾示威和抗議事件在中國發生。這代表人民的權利意識在快速成長中,二○○三年甚至被中國媒體稱 呼為「維權年」:年輕的律師協助農民控告政府侵權,中產階級為自己的私有財產上法庭,作父母的爭取教育權,愛狗的上街呼籲尊重「寵物權」等等。

我認識到的是,中國並非一塊鐵板,它的價值觀也在分裂中,而且在我們比較看不到的內部,價值正在進行彼此的拉鋸。 全球社區的責任可能就在於,深刻認識這個價值觀在變動中的新中國,然後清楚知道我們要做些什麼,不做些什麼,才能使中國內部理性、開放、和平的那一半力量 在價值的拉鋸中得到上風。

台灣有人權問題?

諸位可能覺得奇怪,台灣有人權問題嗎?

這樣說,假定我們有這麼一個小社區,因為什麼理由,我們不准許這個社區裡的人出席任何 會議,參與任何決策,我們不准許他們出現在任何全體社區的慶典、哀悼、紀念的重要場合上,而且,我們禁止這個社區的領袖離開他的社區進入我們的範圍內。甚 至於,如果大社區失火了,我們不通知他們。甚至於,我們不准許他們以自己的名字稱呼自己。

請問,這叫不叫人權侵犯呢?

就經濟力來說,台灣是全球第十五大經濟實體。就人口來說,台灣是全球兩百多個國家中第四十八大。但台灣被摒除在幾乎所有 國際組織之外。它必須用金錢來「買」外交。它的領袖出行時,受盡羞辱。陳水扁 總統在二○○六年「迷航」 國際,固然是他個人的行事方式極為可議,但是他所招來的屈辱,不是他個人的屈辱,是整體台灣人的屈辱。

國際社區對於台灣在政治上的孤立處境,是有所瞭解的,但是我認為,國際社區對於這種孤立的深度和廣度,以及它對台灣人民傷害的程度,沒有絲毫認識。並非只 在政治領域台灣被「隔離」,「隔離」其實滲透所有層面:藝術、學術、公共衛生、 教育,所有領域。就以藝術來說,譬如在威尼斯展中,台灣無法在公共的國家館園區中展出,必須在區外另找場館,而已有的展館,還要年年擔憂是否保存得住。

最突出而尖銳的例子,當然是「非典」事件。疾病爆發時,台灣衛生官員緊急知會世界衛生組織,要求其提供資料和協助,得到的答案是,你不是會員,請去找 北京。但是在疾病爆發初期, 北京官方根本還沒準備好如何處理自己的問題。

台灣的兩千三百萬人先是經過三十七年之久的戒嚴,戒嚴就是一種鎖國,然後在戒嚴的後期,又開始了長達三十五年的國際封鎖,一直到今天。三十七年戒嚴和三十五年封鎖,不可能沒有「症狀」出現。二○○六年一份台灣雜誌的調查結果是驚人的:

八十%的台灣人不知道聯合國總部在哪裡

八十%的人不知道諾貝爾文學獎在哪一個城市頒發

八十%的人說不出世界最大的雨林在哪裡

六十%的人說不出德國用什麼貨幣

六十%的人說不出雅典在哪一個洲

你不能以為這個調查是在偏遠鄉村裡做的,不,它的主要調查對象是在台北,而台北的人口,是華人世界裡平均教育水準最高的城市。

聯合國成員怎麼解釋?

所謂國際,其實已經變成一個共同的全球社區,而台灣人完全被剝奪了參與全球社區的社會權和文化權。諸位是否知道,剝奪社會權和文化權,是違反聯合國的人權憲章的。請讀一下聯合國人權憲章第二條和第二十二條的條文:

—本章所涵蓋之權利, 不可因個人所屬的政治、司法或國家的國際地位而有受影響,不論他所屬的是獨立的,託管的,不自主的,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主權管轄。

—透過國家的努力或者國際的合作,每一個個人都有經濟權、社會權和文化權,這些權利對於他的尊嚴和個人發展是不可或缺的。

西歐國家都是聯合國的成員,請問你要怎麼對台灣的孩子們解釋這兩個條款的 精神呢?

為了世界和平

三十七年的自動封鎖,三十五年的被迫封鎖,不論自動或被迫,人民何辜?今天國際對台灣的孤立和「遺棄」,使台灣人覺得,他們因為爭取到了民主而反受「懲 罰」。全球社區一旁冷眼觀看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台灣 孩子,明明在全球化的大村子裡頭成長,他們稟質優秀而且加倍努力,但是他們被剝奪了全球公民籍,也被剝奪公民的基本尊嚴。

這種剝奪的傷害後果是雙重的:

一,台灣的民主無法做實質的提升。請諸位告訴我,一個完全無法參與國際事務,無法從國際事務中得到演練,更無法對國際盡責任、負義務的社會,有可能成為高品質的民主嗎?

二,台灣的孤立持續,人民的挫折加深,對於孤立的「始作俑者」─中國─的敵意更強,與中國對抗或分離的意願也就更甚,台海衝突的可能性,更高。

國際社區要關心台灣處境,不是只為了台灣人,而是為了全球村本身的安全。邏輯其實這樣簡單:在中國尋求現代化的路途上,台灣經驗──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都是中國一個最重要的參考系。如果說,一個開放、理性、有公民參與的中國對於世界的和平穩定是必要的,那麼全球社區就不能不重視台灣的重要。也就是說,台 灣的民主愈得到全球社區的支持和呵護,台海的穩定,世界的和平,就愈得到保障。

國際對於台灣的封鎖,對於台灣孩子全球公民人權的剝奪,你不能視而不見,它必須停止,不僅只為了台灣,更為了國際的和平。

(本文係龍應台應英國劍橋大學之邀,擔任今年度「川流講座」學者,於五月十七日所作公開演講的講稿內容摘要)

台灣未來,一塊三毛? 四大問就教於總統候選人

龍應台 2008-01-02
轉載自中國時報

 終於,是二○○八了;一開門,守在我們門口撲面而來的,是什麼?

 真的是一塊三

 四處是政治「械鬥」的煙硝,煙硝中,二○○八年的政府總預算,在十二月底,「咻」一下就通過了,除了象徵性地刪了○.八%之外,議事廳內沒有攻防,議事 廳外沒有討論,二○○八年的施政方向和執行項目,一個蘿蔔一個坑,已經定下。新總統,只不過去執行他的前任所指定的 工作而已。

 期待二○○八新台灣嗎? 我的選民同胞啊,請沈靜下來,深深看一下:

 ○五到○八年之間的明顯趨勢是:社會福利、經濟發展、 教育、科學、文化的預算或持平或萎縮,而外交和國防的預算在增加中。最突出的是國防預算:在二○○八年,我們交給政府的每一百塊錢裡面有二十塊是拿去買武 器、擴軍備的,只有不到十二塊用來發展 經濟,十一塊半放在教育,五塊多錢發展科學,一塊三毛錢分給文化發展。真的,就是一塊三。

 二○○八,台灣的軍備 投資是教育投資的兩倍,是科學投資的四倍,是文化投資的二十倍。這樣的藍圖,是你我對台灣 未來的想像嗎?這樣的發展,符合候選人的治國願景嗎?

 因為兩岸敵對而直接衍生的預算,最明顯的,除了國防的四三一一億元之外,還有三一八億的外交預算,其中列為「機密」的就接近五十八億,加上「 國際合作」就是一百七十七億。二十四個邦交國之中,有十一個 國家人口不到三十萬,「機密預算」和「 國際合作」的錢,用到哪裡去了呢?又有多少錢進入了外國濫權者的貼身口袋?我想問,究竟是誰在說,金錢外交非做不可?

 四七.六的意義

 用軍備和金錢外交去和中國做國際上的競爭,是不是如同矮子比高、才女競美?在華人世界中,台灣最大宗的優勢,是人民的素質。二○○七|○八世界經濟論壇 的 國家競爭力排名中,台灣在一百三十一個國家中名列十四,這個高名次是怎麼來的呢?察看細節,台灣在機構部門、基礎建設、效率和 市場、勞力各方面成績都輸,但是在教育的指標上,卻是亞洲第一名。是教育,撐起了台灣的 全球競爭力。

 同時,當我們把把華文地區幾個首善之都的教育指標攤開來比較時,看見的是這樣的數字:(見下表)

 容或統計數字可以有計算方法的出入以及解讀的差異,但是無論如何,四七.六%是一個驚人的指數,無可置疑地代表了台灣過去六十年來對教育的投入和重視,累積與厚植,培育了人民的高素質,成為台灣競爭力的關鍵元素。

 這些高教育水平的人民, 轉而創造了華人世界最蓬勃的公民社會。台灣是華文世界中第三部門最發達的地方,三萬多個民間社團,六千多個 基金會,能量之大,是華人其他地區難以望其項背的。

 因為公民社會成形,這些高教育水平的人民,也開啟了華人世界的新文化風景。雲門舞集把楚辭的美學帶到紐約;優劇場把禪宗的境界傳到馬德里;朱銘把「太 極」的力感和美感帶到巴黎。鄧麗君的歌、席慕容的詩,蔡琴的唱,在八十、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紀初春風似地吹進 大陸。侯孝賢的電影是無數華人青年的藝術啟蒙。白先勇力挽狂瀾,造成了崑曲的復甦。

 是因為有這樣的環境,才會出現像鄧有立這樣的人,把媽祖做成動畫光碟,送到 美國的大賣場去銷售。是因為有這樣的環境,才會出現誠品書店,心靈燈塔般地召喚成千上萬華文世界的讀書人流連台北。是因為有這樣的環境,才會出現聖嚴、證 嚴這樣的人物,把 傳統佛家的信仰轉化為現代的、 全球的、既草根又企業的行動。

 教育水準、人民素質、公民社會、藝文創新,綜合起來,就是文化。是的,文化才是台灣的關鍵實力。

文化立國,說到沒做到啦

 據說,陳水扁在兩度競選時都曾經許諾:第一,提升文建會為文化部,而且使之成為政府首席部。第二,文化部的年度預算要從○.三八%提高到百分之二。這個競選承諾,算是徹底落空了。文化部的組織草案,還在某個抽屜裡。文建會的預算比例,則不進反退:(見下表)

 「文化立國」,韓國的金大中在一九九六年競選總統時就拿來作主軸訴求,他說:「二十一世紀,文化就是國力,文化不僅有提高 生活質量的作用,而且正成為創造巨大附加價值的產業。」所舉的例子就是,「侏儸紀公園」一部影片賣八億五千萬美元,韓國必須出口一百五十萬輛汽車才能達 到,意思是,賣文化比賣汽車「好賺」。金大中承諾韓國文化部預算要從總預算的○.六二%提升到百分之一。這個承諾,不但實現,而且超過。

 二○○八的兩位候選人,至今不談「文化立國」,也許「說到沒做到」的前任之鑑使他們乾脆不說;也許他們把最好的留到最後要給我們一個驚喜。但是我願意充 分地以小人來度君子,害怕,如果不公開挑戰,文化的議題會不會就在政治煙硝中消失,而四年後,軍備的預算仍然是文化的二十倍,文化還是一塊三!因此選民在 此恭敬地以「文化四大問」就教於將來的領袖。

 第一問,請問候選人,您是否同意,在您的任內應該把文化提升為國家的發展戰略?

 如果韓國將文化提升到國家戰略的地位,那麼台灣有一百倍的理由要把文化放在施政的核心。除了文化力本來就是台灣的「國力」之外,更因為,台灣被武力威 脅、被政治孤立,文化是「乘著歌聲的翅膀」,唯一可以化解威脅、穿透孤立的「軟力量」。而一旦文化定位為國家戰略,所有的政策──從國防外交到弱勢族群政 策,勢必都要跟著動。僅略舉其大者,請問候選人,您是否願意:

 一、儘速成立文化觀光部,通過「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民進黨 政府為此兩大工程努力多年,不能再拖延。

 二、將彩券盈餘的百分之十用在文化目的。英國彩券盈餘的廿八%用來支持文化,愛爾蘭的彩券盈餘很多花在古蹟保存和藝文創作上。台灣用樂透盈餘去作社會福利,而社福預算本已佔總預算的百分之十八左右,相較於文化僅佔總預算的一.三,顯然失調。

 三、全面擴大吸引人才。和鄰近國家比起來,台灣的吸引人才作法最保守,「關門心態」最重。重新檢視現存 移民政策以及 留學生和僑生政策,開最大的國門,創最大的誘因,納引最多的人才,尤其對 大陸優異人士以及東南亞華人,要施行「金卡制度」,重點吸收。

 四、成立「文化產業研發中心」及台灣電影中心,借鏡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和英國電影中心,全力推動文化產業的研發及國際行銷,並特別重視數位產業的研發。

 五、成立台語公共電視台,培植一流的閩南語創作。不要把閩南語糟蹋到LP的層次,它是最優美的古漢語之一。超越族群政治層面,把閩南語看作台灣的重大文 化優勢,可以做全球行銷。世界閩南語人口超過五千萬,如果誠心經營,台灣有條件成為全球最優質的閩南語文化輸出地。

 六、將原住民文化復甦提升至施政優先。不必解釋,台灣每一個漢人見到原住民就該鞠躬道歉。部落的產業凋蔽、教育落後、文化斷層種種嚴重問題,不是缺少政 策,而是開出的政策未能執行。只有將原住民政策提升到國家施政第一優先順位,才可能扭轉原住民文化的敗落命運。

 第二問,請問候選人,您是否同意以文化來領銜外交?

 在很多資源遠比台灣豐厚的國家裡,文化是外交的主體。德國的歌德學院,瑞典的瑞典之家等等,分佈全世界,主推文化外交。 美國在九一一之後,開始推動「領事館藝術計畫」,以文化作為外交的最前線。 中國 大陸對「文化外交」一有了領悟,動作迅速靈活,零四年成立第一個孔子學院,今天已有二百一十所孔子學院,分佈在六十四個國家,還有六十一個國家排隊候補。

 請問,您是否願意:

 一、終止金錢外交。不再以「機密」外交預算去進行收買賄賂,「國際援助」的預算用在真實的國際人道救援上,而非以「救援」為名,政治交易為實。「國際合作」的預算用在真實的國際合作上,而非酬庸外國政要或為國內人物擺闊。

 二、推動文化外交:重新定位駐外使館的任務,以文化交流作為駐外使館的核心業務。開創平台,讓台灣的藝術家、學者、作家大量與國際互動。

 三、設置「文化外交基金」,結合民間捐款,推動國際文化交流。以基金設置獎學金,鼓勵國際學生來台灣學習語言,支持漢學家來台灣研究,吸引導演來台灣拍片、作者來台灣寫作等等。

 四、廣設海外「台灣書院」。以中國大陸尚難以提供的品質和深度去吸引外人親近華文文化,從而認識台灣。舉一例說,台灣是整個華文世界的佛學重鎮,「台灣書院」與歐洲的社區大學合作開立佛學或禪宗的哲學入門課,就很可能開創文化 市場。

 第三問,請問候選人,您是否願意以文化來建立兩岸互信?

 兩岸可以是分立的,但是誰說分立的個體之間不能是友善的?敵意對峙,為我們贏得的是每年增加的國防預算和不斷流失的人才與資金。別人用飛彈對著我們,難 道只能以更多的飛彈去反制?您是否同意這個思路,就是說,飛彈愈多,我們反而愈是需要發揮自己的「軟實力」去教導他文明的力量與和平的意義?

 以文化的眼睛來思考兩岸,請問,您是否願意:

 一、承認大陸學歷,同時開放並鼓勵大陸學生來台就讀。目前不承認大陸學歷的作法,既不能解決台灣本身的高教問題,阻斷了人才的回流,更放棄了我們可能非常需要的大陸人才,最後傷害的是台灣自己。

 二、以文化大膽西進,爭取摃桿地位,放開手,拆除障礙,全力推動兩岸文化交流。除了民間本來就在進行的種種藝術學術交流之外,大刀闊斧提升交流的深度與廣度,譬如:

 ──發起「兩岸合作編寫教科書」計畫。二戰後德國主動與前敵國如法國、俄羅斯、波蘭等,合寫歷史教科書。對峙的觀點、敵對的語言、誤會的死角,都由於歷 時經年的一次又一次的辯論和協商而建立起互信互重的 關係,奠定和平的基礎。中、日、韓三國,借鏡歐洲經驗,也在數年前開啟了教科書合作過程。兩岸之間雖然彼此猜疑,困難重重,但是開創新的歷史局面,本來就 是人民對於領導人的期待,不是嗎?

 ──發起「華文大辭典」編撰。可以由民間主導,組成跨區跨國委員會,涵蓋所有華文地區,進行大辭典的編撰。兩岸分治六十年,語言及文化意涵頗有差異,加 上星馬港澳印尼各地亦自有特質,「大辭典」的共同編撰,除了辭典本身的學術和實用價值之外,更大的意義在於,透過文化的平台,兩岸的政府和民間可以超越政 治紛爭,深度溝通。

 ──鼓勵並協助民間企業成立華文世界的「諾貝爾」文學獎或文化獎。如同瑞典的自我定位,它是軍事和政治的蕞爾小鎮,卻可以成為道德、文化和學術的重鎮。 和平獎予勇敢的人以力量,文學獎予智慧的人以榮耀,科學獎予認真的人以鼓舞。小鎮因為輸出他的「價值」而成為重鎮。這也是「蕞爾」台灣在華文世界裡應該全 力爭取的摃桿地位。

 ──全面開放,積極交流。促成兩岸媒體相互駐點採訪的正常化,支持各級學校與大陸學校交換交流。鼓勵民間基金會深入大陸,在大陸設點 工作,或扶貧濟弱,或講學啟蒙、或培育人才、激發創意。盡量擴大接觸面。

 重要的是,台灣對於大陸,要爭取做「價值的輸出國」:人權的、文明的、理性的、法治的、公民社會的價值。我們的「價值」輸出的愈多,我們被迫花在軍火上的「價錢」就愈少。

 或許有一天,我們繳納出去的每一百塊錢,二十塊可以花在牡丹亭上,而不是在潛水艇上。

 第四問,請問候選人,您是否同意以文化來厚植觀光產業?

 和新加坡、香港的盛況比較起來,台灣的觀光成績讓人心痛:

 看得仔細一點,更令人心寒。台中地區的飯店住房率從零五年的八三.五六%掉到零七年的六三.九八%,降幅驚人。桃竹苗地區和台南地區的衰退也超過一成,真的是民生困苦啊。為什麼,有山有水有文化爆發力的台灣,被經營得像一座遭人遺棄的海角荒島?

 請問候選人,您是否願意:

 一、立即進行三通的具體實踐,立即擴大開放大陸人來台觀光。在香港的二五○○萬人次訪客當中,一三六○萬是大陸人。把門對大陸適當地打開,是台灣自救之道。

 二、全面審視台灣的觀光產業結構及生態,以「青翠島嶼」、「文化台灣」為經營定位,對內做點線面的軟體配套連結,對外細緻區分觀光客群,精磨 服務品質。針對大陸客來訪,立即進行全面的配套措施準備。

 最後,可不可以求求您答應:徹底翻新桃園機場第一航廈。航廈整個空間簡直就是一個顢頇落後、寒酸粗糙的大展示,外人失笑,國人難堪。民航局計畫以十四億的預算,三年半的時間,做局部「拉皮」,「拉皮」效果之哆嗦寒傖,天啊,可想而知。

 我建議,將零九年「機密外交」預算的近六十億全數刪除後編入第一航廈的修繕經費──哈,告訴我,為什麼不可以?

文化政策,為什麼?

龍應台 2008-05-12

文化就是唱歌跳舞?

  如果文化是公民社會的基礎,那麼文化政策在政府的運作中又佔了一個什麼樣的地位呢?

  你問一個總統候選人他的經濟政策是什麼,他一定倒背如流。如果追問他的外交政策、國防政策、交通政策、治安政策甚至衛生政策、醫療政策、兒童福利政策,他也可能從容應答,因為他的幕僚讓他事前做過功課。可是如果請他談他的文化政策呢?

  他多半會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很可能不知所云。

   文化在政治中被邊緣化,讓我想到在台北市府為文化爭取預算的經驗。每年五月間,市府內部要開始編列下一年度的預算,所有的局處首長坐立不安:經濟不景 氣,市府歲收減少,預算要裁減。那麼,該裁減誰的呢?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是否可以不修?老人年金是否可以少發?警察的防彈衣裝備是否可以不買?消防車是否壞 了不補?醫院是否可以減少護士?勞工失業救濟是否停發?防洪堤防是否破了不修?

  財政局長、主計處長像判官一樣盡量保持面無表情,怕傷了同仁感情;各局處首長則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用盡力氣去爭取、保護自己那一塊的預算。有一年,當社會福利預算被縮減時,社會局長當場痛哭出聲。

  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很多人心裡想著但隱忍不發的一個想法: 「龍局長,經濟不景氣,唱歌跳舞少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在絕大多數的城市裡,經濟緊縮時,第一個被刀砍的預算就是文化──因為,在一般人的認知裡,文化不過是餘興消遣,不過是有錢有閒之餘的奢侈品。候選人不把它放在眼裡,媒體不去追究,選民也輕鬆以對。

  坐在緊張凝重的府內預算會議裡,我看著手上的預算草書:台北市的文化局預算是工務局的十六分之一,教育局的四十八分之一,市府總預算的百分之零點八 。

  你要怎麼說,才能說服人們,文化不是可有可無的餘興和奢侈品。要怎麼說,才能說服人們,嘿,文化是民生必須,是國家大計。要怎麼說,才能說服你的同僚:我們的生活內容,尤其是我們的生活品質,其實完全被文化政策所左右?

  政策決定生活品質

  我們一面吃早餐,一面讀報紙。報紙的數量、新聞的品質、言論的公正與否,監督的力量強弱,訊息傳播夜的發達與否,與文化政策有關。在很多國家裡,傳媒是文化部業務的重要一環。

  開車上班的路上,我們扭開收音機,聽一支正流行的歌曲。流行音樂,是文化產業。音樂多是抄襲或是原創,品質精緻或是粗劣,智慧財產權是否被尊重,創作者是否有經濟保障和社會地位,音樂產品是出超還是入超,都和文化政策有關。

走過一棟破敗不堪、雜草叢生的歷史建築;這棟歷史建築會被推倒剷平,變成地產商的貨品,有錢人的私家洋房,或是重新修復,風華再放,成為社會大眾的共同記憶公共財,是文化政策在決定。

   一個歷史古城,應該讓每一條深巷橫渠都被溫柔地保留下來,每一棟老房子老廟都被細心地修復,還是應該被當作不合時宜的腐朽,進步的障礙,連根刨起?我們 生活的城市,需不需要溫柔和細心?而「腐朽」和「進步」又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追求的願景是什麼?這願景的藍圖由誰來畫?誰有資格來畫?一張新地圖,過了 一個月就不能再使用,因為一半的街道改了方向、另外一半不見了──這是不是一個城市的幸福所繫?

  這,是文化政策的內涵。

   百年老樹擋在一條都市計畫道路中間,是將老樹連根拔起拋棄,還是讓道路為老樹轉彎?街頭藝人是增加了城市的魅力還是帶來公共秩序的混亂?在城市最嚴肅、 最神聖、最大的廣場上,可不可以讓小丑撒野、幼兒奔跑。可不可以讓行為藝術家以裸體諷刺,讓社會運動家以行動抗議?要回答這些挑戰的,是文化政策。

   在辦公室裡,打開電腦,我們所使用的軟件,不管是處理業務的或是增長知識或是娛樂遊戲的,全都是文化產業。一個社會是專注於知識產品的剽竊、模仿、盜 賣,還是有能力做長期的研發、大膽的創造,取決於它文化政策的優劣。它的知識產品能佔國際市場的百分之幾,是它的文化產業結構在決定。

   我們怎麼穿衣服,反映的是設計產業。在美容院洗頭髮時讀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是外國的還是本國的,洩漏了出版產業的狀況。週末的晚上,一家老小去看一場 電影;電影院是否已經全部被好萊塢影片佔滿而本國片被消滅?而即使有本國片,它的藝術成就如何、創作人才有無、導演及演員發展空間如何,市場是在拓展或萎 縮中,都受文化政策的影響。

  我們到圖書館去借一本免費的小說,但是作家的權益是否受到照顧?他的書會不會有盜版?圖書館裡頭的書,每借出一次,給不給他版稅?優秀的作家能不能存活?買書閱讀的風氣盛不盛?這,與文化政策有關。

   青少年到網咖裡消磨大量時間,成人們搖頭。但是一個社會究竟給了這些青少年什麼選擇?有沒有多元而活潑的青少年文學讓他們馳騁想像?有沒有完整的藝術教 育讓他們陶冶品格?有沒有全民體育的制度和運動環境讓他們在健康自然的環境裡發洩精力?有沒有全面的獎勵措施誘引青年進入劇院、音樂廳、美術館,刺激他們 自己創作?也就是說,有沒有全套的硬體軟體措施,培養下一代用美感,品味,和見解,來形成一種新的生活態度?這,也是文化政策。

所以文化是基礎國民教育,它奠定國民的品味教養。文化是生活,它決定我們眼睛所見、耳朵所聽、手所觸摸、心所思慮的整體環境的美醜。文化是經濟,它的產業 所值──媒體、設計、建築、音樂、電影、電子、廣告、文學、體育、觀光旅遊……,早就是先進國家的經濟項目大宗。文化是外交、當政治協商觸礁、軍事行動不 可的時候,文化是消弭敵意唯一的方法。尤其對於弱勢國家,文化可以是以柔克剛的軍隊、溫柔滲透的武器。文化更是一個國家的心靈和大腦,它的思想有多麼深 厚、它的想像力有多麼活潑、創意有多麼燦爛奔放、它自我挑戰、自我超越的企圖心有多麼旺盛,徹底決定一個國家的真實國力和它的未來。

   對的,我確實在說,如果你以為文化不過是唱歌跳舞、建幾個音樂廳硬體,如果你以為文化只發生在音樂廳和博物館裡,如果你以為文化只是藝術家文學家少數菁 英的事情,對不起,你錯得可真離譜。文化,在大街小巷裡,在市場廣場上,在孩子們的教室裡,在報社的編輯台上,在警察的秘密檔案夾裡,在城市的任何公共空 間裡,在我們整個呼吸、工作、睡覺、遊玩、思考的生活環境中,我們的生活內容和生活品質被文化政策所決定。對於這麼重要的一件國家大計,政治人物卻視若無 睹,毋寧是件怪異的事。

  所以問題在哪裡呢?還是在於人民自己吧。當整個社會都將文化輕忽地理解為茶餘飯後的唱歌跳舞,矮化為少數菁英的個別需求時,政治人物也就理所當然地蔑視文化,而當他宣稱重視文化的時候,就是他把文化當做意識型態的灌輸手段,用文化政策進行形象工程的時候。

  文化,當人民自己鬆懈的時候,它就變成強人的合唱指揮棒,政客的仕途墊腳石。

  文化需要「政策」?

  儘管如此,很多文化人聽到「文化政策」這個詞的時候,會像貓一樣弓起背、豎起毛,眼睛發出懷疑的、警戒的藍光:文化,最需要的不就是自由,絕對的自由嗎?「政策」,不正是「自由」的頭號殺手嗎?

  因此,我們必須先界定一下,在現代的國家或城市裡,究竟文化政策是什麼。

   政府,好比一個巨大的機器,數不清、看不明白的齒輪在各個角落裡轟轟運轉,各司其職,交通的管交通,工程的管工程,教育的管教育。可是文化滲透在生活的 所有層面,有如白糖融之於水,同時文化決定一個社會的整體發展方向,有如鐵軌之於火車,文化要啟動勢必要動到機器中所有的齒輪。

   所以文化政策不過是一套政府機制,以文化發展為目標,將各個「齒輪」所司的大小政策進行整合。透過這一套機制,一個城市或國家的文化願景清楚浮現,而實現 這個願景的長程規畫,推動策略,執行方法,得以有系統地分析整理出來。重點在於「整合」,因為,這些規劃、策略和執行方法可能一向都在,但是零星散置在政 府機器的大大小小齒輪中,或隱藏遺忘,或毫無橫向聯繫地各行其是,甚至於,可能彼此扞格抵銷而沒人知道。

就工具的層面來說,政府組織結構本身的健全與否就決定了一個城市的發展。工具不對時,猶如橫木入灶,爐火是冷的。譬如說,旅遊觀光是文化產業裡非常重要的 一環,但是,以台北為例,這個城市的觀光是誰在推動?難以置信的,是交通局下屬的一個觀光科。交通局的專業人才對運輸系統和工程管理或許精通,但是對觀光 事業,以及觀光事業所必備的人文歷史的內涵、環境氣質的營造、國際行銷的技巧,可能完全外行。當觀光這一項文化事業被放在「交通」這個齒輪中運轉時,觀光 的人文面和國際性可能消失而簡化為交通運輸的技術操作。

  再譬如說,剛到香港時,我發現這個城市對於古蹟和歷史街區的保護意識很 弱。地產商業利益像一架巨大推土機,歷史老屋、老街區等著給高樓大廈墊腳。怎麼會這樣?檢查一下香港政府的組織架構,很容易就看出端倪:負責古蹟保存的部 門,是一個層級極低的機構,它矮縮在民政局下面的康樂文化署的再下面。這麼低的層級,當然不可能擋得住開發利益的推土機。古蹟保護這一個齒輪,只是香港政 府大機器裡最不重要的一個小零件,古蹟保護的成效如何用膝蓋也想得出來 。

  就工具的運用而言,齒輪與齒輪之間是絲絲相扣,緊密配合,中間的潤滑作用良好,還是一關死卡一關,彼此互廢武功?

  一隻老鼠,找誰管?

   政府這個機器的特色是官僚本位主義。什麼叫做官僚本位主義?對外,它的思考邏輯是以管理者的角度出發,以管理者的方便為目標。一個例子就足以說明:在很 多歐美的城市裡,我們到處都看見街頭藝人在大街、廣場、公園裡拉小提琴、唱歌、演木偶戲、畫畫,腳下放著一頂破帽子或罐頭,行人高興了就把錢往裡頭丟,城 市洋溢著活潑生動的文化藝術氣息。另外一些城市裡卻完全看不見這樣的景象,譬如台北,為什麼呢?

因為大街、廣場、公園,所有的公共空間都有「管理條例」,而所有的管理條例都禁止這樣的演出行為。為什麼禁止?因為對於管理者而言,「方便管理」是唯一的 邏輯,在這個單一邏輯下,街頭藝人對市場管理處而言,就是違法攤販;對交通警察而言,就是交通阻礙者;對公園處而言,就是破壞公園環境者;對稅捐處而言, 用罐頭收錢而不繳稅,就是逃稅者。

  官員害怕彈性,因為彈性會帶來額外工作。官員逃避創意,因為創意會帶來額外風險。去掉彈性和創 意,躲開額外的工作和風險,只要管裡方便,那麼還有什麼比「禁止」更簡單的管裡方法呢?至於「禁止」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對人民使用公共空間權利的剝奪,對 城市氣氛的壓抑,藝術家的損失等等,不是任何一個部門需要考慮的。這,就是官僚本位主義的ABC。

  官僚本位主義在政府機器的內 部,以另一種方式呈現:部門與部門之間,壁壘分明,互不相通。一隻濕答答的老鼠誰管?答案是,如果它跑到了大馬路上,是交通局的事;若是在人行道上,是養 工處的事;竄到學校裡去了,教育局管;鑽到垃圾堆裡了,環保局管;溜到市場去了,市場處的事。老鼠帶菌?衛生局的事……真要問,要解決老鼠問題,該找誰? 很難說。

  所以,你就明白了為什麼一個城市沒有街頭藝人。養工處管人行道,交通局管大馬路,公園處管公園,教育局管校園,市場處管 市場,這些公共空間的管裡者,彼此之間並不溝通。如果你要「解放」這一個城市的公共空間,讓藝人、畫家、詩人可以在天空下表演,放一個小罐頭收錢,讓過路 的人小小地駐足,為這麼卑微的一點願望,你知道你得做什麼嗎?

  你必須把幾十種「禁止」的管裡條例拿來,一條一條去「破解」,就是 說,促使這一二十個部門進行修法,把每一個管理條例中卡住表演以及收費行為的每一個環節拿掉,而每一個條例的更動,都非同小可:從諮詢協商、提出草案,到 草案通過,公布實施,中間有無休無止的辯論和協商過程。讓幾十個條例更動就得跟幾十個部門去磨。官僚本位主義是所有政府的通性,在不同國家裡只有程度的差 異而沒有本質的不同:每一個部門,只以自己的範圍為終極思考範圍,部門與部門之間協調、對話、合作,在政府的機器裡,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

  而如果政府的機器裡根本就沒有「文化」這個齒輪,或者有了以「文化」為名的齒輪,卻又只是個不轉動的裝飾零件,那麼對抗或化解這個官僚本位主義就連起點都沒有。要解放空間嗎?要讓藝術進入城市文化嗎?要修改管理條例嗎?由誰發起?由誰推動?

   僅僅是想要讓城市的空間容許藝術出現,就要費盡力氣,經年功夫,想像一下更為重大的目標吧:怎麼樣讓藝術滲透進入各級學校教育系統?怎麼樣讓美感在公共 工程的設計裡佔一個地位?怎麼樣讓貧民和弱勢族群也得到文化的權利?怎麼樣保護創作者的著作權、維護藝術工作者的工作權和退休保障?怎麼樣使文化變成外交 項目?怎麼樣修改稅制,使文化產業得以與一般商品有不同待遇?甚至於,怎麼樣使警察不踐踏文化,使司法尊重文化,使獄吏理解文化?

每一項,都牽涉到部門與部門之間的競和,每一項,都需要一個巨大的整合力量去進行不同目標的折衝。政府的龐大機器裡,如果沒有一個「文化」的齒輪,而且是一個獨立、強悍的非裝飾作用的「文化」齒輪,文化就注定不可能影響到生活裡各個層面。

  實驗室逃走的怪獸

  沒有文化思維的政府機器可能變成什麼形狀?

   交通思維壟斷,那個齒輪可能致力於整個城市的無限拓寬,拆掉所有狹窄的胡同和老街,拔掉所有擋路的參天大樹,把整個城市變成通衢大道,因為,從交通的邏 輯出發,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單純的交通運輸暢通。其他價值,譬如城市的人文肌理,歷史的共同記憶,社區的文化認同,鄰里的小巷情趣等等,對不起,他不懂。二 十一世紀全世界最怵目驚心的例子,當屬北京。北京的古老胡同從公元兩千年起,以一年六百條的速度被拆除,成千上萬棟歷史建築被剷平,所有的馬路都在拓寬 中,沒有任何人能阻擋推土機的急速進度,甚至沒有討論的餘地。交通至上思維,像「酷斯拉」怪物一樣橫掃北京。

  發展思維壟斷,在很 多政府機器裡,已經不是一個齒輪,而成了引擎,整個城市成為發電廠,轟轟作響,只不知奔向哪裡。一九四九年,毛澤東站在天安門上眺望北京城,看著老城一片 青瓦綿綿、深巷鬱鬱,說,這個城,應該變成工業城!變魔術一樣,一萬四千根煙囪就插進了寧靜美麗的古都。為了2008年的奧運,以發展為核心思維、單向邏 輯的奧運,發展調動了政府機器中所有的輪子,為一個單一目標全速運轉,整個政府機器成為一種單一功能的推土機。文化所賴以生存的價值:歷史情感、共同記 憶、公民參與、城市美學,以及文化所賴以綿延的手段:人文的細緻、哲學的深思、文明世界人與人之間不能或缺的婉轉和體貼,全都像隆隆割草機斬斷捲起的草 根,塵飛煙滅。

  當發展凌駕於所有其他價值時,那種力量就像一隻從實驗室中逃走的怪獸,畸形地不斷壯大。可是,很多人會非常不安,因為他們知道,有一天,怪獸可能倒過來吞噬自己的身體,自然的韻律可能反撲,以一種超過怪獸的力道。

  所以文化政策是什麼?它就是一套整合的機制,以文化為核心思維,以這個思維去檢驗政府這個機器,檢驗它本身的結構是否符合文化的發展所需,檢驗其他的齒輪是否配合文化的發展,檢驗機器運轉的方向是不是一個文化所能認可的方向。

  這樣定義下的文化政策,就有兩種必要的作為。一是減,一是加。

   減,是設法去除「弊」,關掉有礙文化發展的齒輪。譬如把所有「禁止」街頭藝人在公共空間表演的規定取消。譬如與交通部門格鬥,讓一株老樹存活下來,少拓 寬一條不必要拓寬的路。譬如與工程單位對抗,讓某一棟作家故居保留下來,少蓋一棟酒店大樓。譬如與公園處協商,讓公園多留一點自然的草地,少建一點水泥硬 鋪面。譬如與教育局溝通,減少學生上課時數,讓孩子們到音樂廳、博物館、老城區裡接受一點美學的薰陶、培養一點歷史的情愫。

文化可以立國

  加,是設法去興利。英國政府規定彩券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八必須用在文化上,許多博物館就得以生存,年輕創業的藝術家也得 到補助。瑞典立法嚴格保障智慧財產權,作曲家因而能夠專心創作;規定圖書館中每一本書的借出,書的作者都要得到一定百分比的報酬,作家因而能夠尊嚴地生 活。德國政府高度補貼劇院的開支,使得低收入的國民也買得起票、看得起戲,國民的藝術教養因此得以提昇。紐約政府透過補貼,讓十八歲以下的人可以低價看演 出,因而培養了年輕人的藝術修養。倫敦採取博物館參觀免門票措施,欣賞者的數字因而激增。

  在台北市推出了「樹木保護自治條例」之 後,房地產的開發商就不再能輕易地砍除百年老樹。把民間成立基金會的門檻降低之後,推動文化的民間基金會就如雨後春筍一樣倍增。制訂了公共藝術的法規之後 ──譬如說,所有公共工程款的百分之一必須用在公共藝術上,公共建築就有了藝術的品味,公共空間不再隨意地被難看的東西填滿。設置了新人創作獎金,藝術和 文學的創作者就得到了鼓勵。改變稅法容許企業對文化的捐贈抵稅,企業對文化的捐贈馬上增加,美術館、博物館就多了起來。

  近年來, 以文化政策為手段促進國力最戲劇化的例子,當然是南韓。受到一九九七年的經濟衝擊,南韓從一九九八年起提出「文化立國」的施政戰略,把文化產業列為發展國 家經濟的龍頭產業。九七年制訂了「創新企業培育特別法」,針對數位內容產業予以激勵。接下來出爐了「文化產業發展五年計畫」、「文化產業前景二十一」、 「文化產業發展推進計畫」、「文化產業促進法」等等;又成立了文化產業振興院、文化產業局、文化產業基金……在短短幾年內,南韓已經成為世界第五大文化產 業大國。

  所以,文化需不需要政策?

  要回答這個問題,好多鏡頭閃過腦海。

  我記得,坐 在議會閉門的預算審查會議裡,反對黨提出要刪除我所列出的「台北國際詩歌節」的預算。我先解釋台北市為什麼需要這樣一個詩歌節來深耕文學、面對全球,看見 反對黨的代表面無表情,不為所動。唇舌都焦了。最後,我說,「你們要刪這筆預算,得準備踩著我的屍體過去。」議員立即暴跳如雷。

  我記得,為了通過「樹木保護自治條例」來保護台北城內的樹木,我如何訓練公務員去低聲下氣地和府內每一個工程單位協調,如何派出我的「美女部隊」──文化局的女性官員,去議會進行地毯式的遊說。

  我記得,為了保住一片即將被拆除的老舊社區,用歷史記憶和人文價值的觀點試圖去和工程單位的首長溝通。我記得,在一切努力都被推翻的時候,我如何與長官翻臉。

我記得,在市長親自主持的閉門會議上,我曾經如何與警察局長觀點對立,認為警察荷槍實彈逮捕在酒吧裡跳舞的青少年並且容許電視攝影機隨行隨拍,是違反人權 的野蠻政府作為。我記得,在私下和公開的場合,我和勞工局長是如何大聲反對市長的消除娼妓政策。「我不會留在一個道德保守的、只為中產階級價值服務的政府 裡頭做官。」我對我的市長說。

  政府只是泥土

  怎麼可能不需要文化政策呢?如果沒有,政府那個不能被我們信任 的大機器裡,就缺了為文化把關、為文化發聲、堅持文化價值的齒輪。當文化願景和政策被白紙黑字寫進了政府的施政綱領的時候,當文化政策的執行會在選舉中被 選民和媒體拿出來用放大鏡檢驗的時候,當文化部在政府組織裡有一定地位的時候,文化所需要的「地盤」──包括它的預算,它的獨立的性格,它的不容侵犯的自 由,才開始有了保障。

  在獨裁體制裡,任何政策可能都是假的,只有獨裁者的個人意志是真的。但是,我們在談的是文明社會,或者說, 我們在談的是任何一個追求文明的社會。在追求文明的社會裡,文化政策應該是文明的捍衛者,文明指標的建立者。當國家領袖指著古城下令它變成工業中心的時 候,他的文化部長應該大聲說,對不起,主席,根據本城「文化資產保存法」的規定,它不可以成為工業城。當交通部長主張城牆要拆的時候,文化部長可能全力抵 制。當安全部門以國家安全為由要禁某一本書或者警察單位以保護「善良風俗」為名要取締一場展覽或者一個市長要把歷史街區交給地產商開發的時候,文化部長可 以把厚厚的文化法規拿在手上,說,不可以。

  他可以隨時拍案而起,擲下帽子辭職。

  文化政策重要,是因為它不只要求政府在文化的領域裡必須做些什麼,它更規範了在文化的領域裡政府絕對不可以做什麼。如果沒有政策,沒有法制,那麼「自由」,文化所依賴的「自由」,是沒有保障的。

建一棟藝術中心和建一座污水處理廠或是一個百貨大樓畢竟是不一樣的。任何一件文化工程的背面都牽動著一個城市靈魂深處的東西──它的歷史情感、文化認同,以及人民對未來的共同夢想,願景。

   文化政策,就是一個機制把種種彼此矛盾扞格甚至彼此抵銷的力道爬梳清楚,對照願景和目標,畫出一條清晰可循的路來。在一個開放社會裡,它不是從上而下的 監督、管理,更不是權力的干預、操縱或控制,而是一套機制,有效地透過整合來創造文化發展的最佳條件與環境,也就是說,文化政策的目的在創造文化發展的基 礎建設(infrastructure)。它絕對不是,而且不可以是,一套「最高指導原則」,它只是一畦豐潤的有機土壤,讓人民的創意和想像力能夠在土壤 上著床,發芽,綻開自由的萬種新苗。

  政府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是泥土,只是讓人踩的泥土,民間才是花朵。土是為了花而存在,本末不可倒置。

  誰的文化政策?

   文化政策是一套聰明的辦法去實踐一個社會的文化願景,但是,文化願景怎麼來?你說古蹟保存重要,我說開發至上。你說少數族群、低收入人民的文化權必須受 到重視,我說中產階級大多數人的利益第一。你說國際水準的歌劇應該大量引入,我說本土的式微傳統藝術才是我們最該花錢的地方。你說前衛藝術值得支持,我說 前衛藝術是騙人的,小學藝術教育才是重點。

  談願景,窮人還是富人的願景?既得利益者還是邊緣者的願景?統治者還是反抗者的願景?都會菁英還是農村草根的願景?這些願景可能南轅北轍,毫無交集。誰說了算數?總統?文化部長?學術菁英?還是公民投票?

  文化政策的體現,在於資源的分配。受到重視的項目,就會得到資源,迅速發展。那長期得不到資源的,可能就慢慢萎縮,凋零。問文化願景,其實就是在問,資源放在哪裡。一塊餅,怎麼分,有什麼原則可以依循?

   願景怎麼界定牽涉到三個層面。首先需要科學的調查研究。任何一個文化政策的制訂,首先要做一項「看不見的工程」,就是做基礎調查:文學、視覺藝術、影音 藝術、表演藝術等等不同的領域裡,有多少創作人口、多少欣賞人口;軟體與硬體,供與求的關係如何。在文化產業方面,出版、電影、流行音樂、廣告設計、畫 廊、電腦遊戲、觀光旅遊等等,產值的曲線為何,發展的趨勢為何。市民的文化消費行為是什麼:多少人一個月看幾場戲、買幾本書、聽幾次音樂會;什麼型態的音 樂會有多少人在欣賞?多少人渴望看「歌劇魅影」音樂劇,多少人期待看「梁山伯與祝英台」?多少文化設施照顧到兒童的需要,多少又服務了社區中的高齡人口?

  這些基礎調查做過之後,社會的文化體質才會像X光下的骨骼一樣清楚呈現:資源得到太多的是些什麼,長久受到漠視的是些什麼,最有潛力 發展的又是些什麼。歷史學家黃仁宇曾經用缺乏數字管理的能力來解釋中國在明朝以後落後於西方的原因。數字管理在文化的領域裡和任何其他領域裡一樣關鍵。沒 有科學的基礎調查,所謂願景的訂定猶如瞎子摸象,可能離社會的真實需要非常遙遠。我在大陸的很多城市看到巨大宏偉的博物館──那是人民的文化願景嗎?博物 館巨大而空曠,裡頭的文物少得可憐,裡頭的訪客更少得淒涼。博物館之巨大宏偉,與城市人口不成比例,與當地居民的教育水準和消費能力,更不成比例。誰,用 了人民的錢,去建了那樣偉大而荒唐的文化設施?在決定興建之前,他做過多少科學的調查、數據的整理?

第二個層面是,專家的意見必須滲透界定願景、資源分配的決策過程。城市的規劃,歷史建築的保存,文化產業的發展,藝術教育的落實,創作者的培育與獎勵,表 演團體的扶植,藝文補助機制的建立,公共藝術的執行等等,沒有一件不是高度複雜的專業學問。文化決策者必須讓學者專家的知識進入到行政體系內部來,做為決 策的基礎。

  斯得歌爾摩市的人口只有一百萬,卻有八個專業級的兒童劇場,代表該城對兒童美育極為重視。倫敦花很大筆的預算重點補助 二十五歲以下的創作者,紐約強力補助青少年買票看戲聽音樂,漢城則選擇補助電子遊戲的研究發展。為什麼?每一個城市都在設法維持自己人民的創意水準,因為 人民的創意水準就是國力的依據。而如何看準自己的優勢和弱點,如何發揮優勢,補強弱點,專家的知識研判不可或缺。在台北市文化局的三年半中,我大概親自主 持過上千次的諮詢會議,不提下屬各層級官員各自召開的顧問會議。因此當一項政策推出時,它其實幕後經過幾十次的專家諮商,有些重大法案,還經過上百次的聆 聽。因此每一項決策其實都已經融入了各個領域的專業知識和意見,推出時就已經是一個共識的產物。願景,就透過這不斷的磨合、不斷的溝通而產生。

   我也目睹某些城市組成無數的專家委員會,然而委員會真正的功能,只是政府的橡皮圖章,為官員背書。在這些城市裡,文化願景往往只是技術官僚閉門造車自以 為是的想像圖。民間的專家學者空自擁有知識,但知識對政府決策不發生一點影響。知識界和政府之間因為沒有深度的溝通、辯論和對話,社會也是割裂的,共識不 容易出現。而當官員的想像藍圖是錯誤的時候,他的「政績」就是人民的災難。

  第三個層面,或許最重要、最基本的一個層面:文化願景 的形成,必須來自人民的社會和政治參與。只有參與,可以凝聚社區意識,可以產生文化認同,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二十一世紀初此刻的香港。一百五十年來,香港 都是一個過渡的地方,人們來這裡打拼、掙錢,但是既不付出真情,也不投入承擔。歡樂和悲傷,婚禮和祖墳,繫在東方的原鄉。兒女的未來,託付給西方的異鄉。 香港,是路過,不是承擔的地方。

  一次示威遊行,赫然五十萬人上街。走在街上的人們雖然互不相識,也不需要交談,但是頓時間發現了 彼此對這個社會的期待和責任,也意外地發現了一直隱晦不明的集體焦慮和渴望。西九龍計畫引發社會的反彈和爭吵,表面上看起來鬧烘烘,事實上,爭吵史無前例 地團結了文化界,而在在不斷的爭吵和辯論中,香港的未來輪廓卻一點一滴地變得清晰,人們在爭吵的過程裡加深了對自己的認識,也更明確地看見了共同的「願 景」。

  這樣的共同願景,就是文化政策的基礎。

盲目建設,不如沒有建設

  如果有一套文化政策,但是它既沒有任何科學的調查研究作為基礎,又沒有廣泛而深入的專家知識滲透決策,更缺少人民的參與和社會共識,會怎麼樣?

  倒抽一口冷氣,我只能說,那就等候災難降臨吧。

   我們擔心政府對文化無知或者完全漠視,但是另一個極端──政府很可能對文化有一種錯誤的認知而集權集錢用力地去做所謂「文化建設」,後果同樣可怕。如果 沒有科學,沒有知識,沒有共識作為文化政策的三個基礎,文化建設很可能是一場打著文化旗幟而進行文化戕害的大破壞。地方政府的首長很可能大興土木,用納稅 人的辛苦錢建起華麗的音樂廳,而事實上地方根本沒有足夠的欣賞人口,他也沒有計畫去培養欣賞人口。工程風光剪綵,首長升官走人,音樂廳就開始長草,養蚊 子。

  一個一百萬人口的城市,可能出現一座適合一千萬人口的超型巨大美術館,開館之後,像皇陵一樣空盪安靜,既無能力購買藏品,也無能力管理經營。既不懂得如何吸引遊客,更沒概念怎麼提升市民的美學素養。雨水,漸漸滲進來,牆壁開始發霉。

  一個歷史古鎮,可能由旅遊局主導,大事開發,填土、造景、設纜車、建旅館、砌橋鋪路開餐廳,而文化的質感和歷史的內涵徹底犧牲,一直到古蹟古鎮完全「死亡」為止。殺雞取卵的方式,文化成為無知無識的官員的祭品。

  以推動觀光文化為藉口,興建一個又一個國際機場,而當地可能沒有任何文化資源吸引觀光客。機場建好了,就變成最好的放風箏的廣場。雜草很快地佔據了機坪。

   政府更可能以國家形象為口號,爭取國際知名建築師來設計各式各樣的地標建築,或者利誘國際美術館來本地開美術館連鎖店,看起來轟轟烈烈。但是,建築師競 相獻技,張牙舞爪盡情表達個人性格,他的建築如何尊重本地人的歷史情感?如何與在地城市的人文肌裡和諧共處?抱歉,那不是他的問題。高價的建築,華麗的美 術館,都是看得見的政績,但是你問那主事者:你究竟如何讓建築美學在本土生根,如何深化藝術教育,如何培養出將來的本國的藝術大師?計畫拿出來!

  不知道。沒人談。

   體育館、音樂廳、大劇院、美術館這些看得見的工程,近十年來成為亞洲城市彼此競爭的項目。上海的世博規劃、北京的奧運計畫、香港的西九龍正在進行、新加 坡完成了濱海藝術中心緊接著籌畫美術館、台灣在規劃流行音樂中心。有建築魅力的大型文化設施成為二十一世紀城市認為最能為自己的身份贏得地位的投資,而西 方的藝術掮客,譬如古根漢,就來到亞洲到處兜售自己的連鎖店招牌。

可是,建一棟藝術中心和建一座污水處理廠或是一個百貨大樓畢竟是不一樣的。任何一件文化工程的背面都牽動著一個城市靈魂深處的東西──它的歷史情感、文化 認同,以及人民對未來的共同夢想,願景。任何國際知名、高價高貴的硬體建築也都無法取代靜水流深的人才培育和國民美育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但是,當我們把資 源全付給了表面的誇張,我們還剩下什麼給那深層的,真實的,民族所真正需要的文化建設呢?

  文化建設當作升官成本,文化設施看作水泥施作,人的情感,就埋在那水泥之下了。沒錯,盲目建設,不如沒有建設。

  關鍵不是「產業化」,是「民主化」

   在韓國文化產品堂堂進入全球市場,一片紅火的時候,我發現解釋文化政策的必要性不再那麼困難──你看,他們是因為有了配套的文化產業政策,才會那麼成 功。很可能,其他政府會急起直追:各行各色的文化獎勵條例和產業扶植計畫會出籠。文化,被理解為「產業」,也馬上要被當作「產品」來被政府「刺激生產」, 做「國際行銷」。文化產業可能比大樓大廈的單純硬體要進步一點,但是,把文化簡化為「產業」和「產品」,理解為「商品」──它的前途又如何呢?

  很少人會注意到,韓國眼前的成功,並不只是因為他們制訂了多少條的文化產業條例,而有另一個更關鍵的東西。韓國旅遊發展局的局長在接受《亞洲週刊》訪問的時候,這樣解釋韓國現象:
   文化產業有它的特殊性,不能按照人們認定的政策方向去發展。。韓國依靠人的智慧、創意和努力,在文化內容上增加新的因素。上世紀六十年代韓國實現民主化 的同時,也實現了工業化之後的文化產業化。民主化排除了對創作題材的制約,讓文化人放手去寫作、拍攝,產業化也確保了文化資本和人力,這樣韓國的文化產業 才能闊步發展。

  這是一個有頭腦的文化官員。韓國文化產業成功的第一個因素,並不是文化政策的技術操作,關鍵詞不是「產業化」,而 是「民主化」。因為民主,因為政治的鬆綁,人民的創意得以抒發釋放,想像力不再有禁區和警戒圍籬,文化內容上不斷出現新意,因此才有文化產業可言。換句話 說,沒有民主化的前提,沒有人民的創意,任何偉大的產業計畫,任何精明的行銷操作,也救不了內容的空虛。

  中國著名演員張國立要求 限制韓劇在中國的播放,理由是,「中國在歷史上曾被入侵過,但文化上卻從未被奴役過,如果我們的電視台、我們的媒體,整天只知道播放韓劇,這跟漢奸有什麼 區別?」他的焦急可以理解,這種為自己文化受到威脅而發的焦急,法國人特別強;但是,問題的癥結,真的在韓劇嗎?豎起一道無形的圍牆,把韓劇關在牆外,中 國的戲劇就起來了嗎?
  這,正是文化政策必須辯論的問題。

文化,是什麼?

龍應台 2008-05-05
本文摘自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冬夜清晨三時,台北

 曾經有一個特別難忘的場合,做為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長的我被要求當場「簡單扼要」地說出來,「文化是什麼?」

 一九九九年九月,第一次以官員身份踏進台北市議會,開始了長達四個月的質詢期,每天坐在議會裡四五個小時接受議員輪番問政。議員發言多半用一種怒吼咆哮 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擴大音量,耳朵嗡嗡作響,一天下來,我總是在半暈眩的狀態下回到辦公室,再批公文到半夜。交通局長原是台大教授,他說他的症狀是胃絞 痛,嘔吐。

 到了十二月底,事情變得迫切了,因為預算必須完成「三讀」通過,一月份開始的政務才能執行。咆哮了四個月的議會為了要表現「戮力為公」,很戲劇化地總是 拖到十二月的最後一兩天再以「通宵不寐」的方式審查預算,從下午兩點開始連審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時。在這個過程中,五十二個議員可以分批輪流上陣,回去小睡 一場或者吃個酒席再回來,每個局處的首長官員卻得寸步不離地徹夜死守。

 我坐在大廳一隅,看著窗外冬夜的雨濕濕地打在玻璃窗上,戚戚作響,覺得全身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樣的一個陰冷寒濕、焦灼不安,而且荒謬透頂的清晨三點鐘,我突然發現「龍應台局長」被喚上了質詢台,為台北市的文化預算辯護。一個議員,剛從外面進來,似乎喝了點酒,滿臉紅通通地,大聲說,「局長,你說吧,什麼叫做文化?」

 對著空蕩蕩的議事大廳,冬夜的清晨三點,台北市文化局長說:

 文化?它是隨便一個人迎面走來,他的舉手投足,他的一顰一笑,他的整體氣質。他走過一棵樹,樹枝低垂,他是隨手把枝折斷丟棄,還是彎身而過?一隻滿身是 癬的流浪狗走近他,他是憐憫地避開,還是一腳踢過去?電梯門打開,他是謙抑地讓人,還是霸道地把別人擠開?一個盲人和他並肩路口,綠燈亮了,他會攙那盲者 一把嗎?他與別人如何擦身而過?他如何低頭繫上自己鬆了的鞋帶?他怎麼自賣菜的小販手裡接過找來的零錢?

 如果他在會議、教室、電視螢幕的公領域裡大談民主人權和勞工權益,在自己家的私領域裡,他尊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嗎?他對家裡的保母和工人以禮相待嗎?

 獨處時,他,如何與自己相處?所有的教養、原則、規範,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他怎麼樣?

 文化其實體現在一個人如何如何對待他人,對待自己、如何對待自己所處的自然環境。在一個文化厚實深沈的社會裡,人懂得尊重自己──他不苟且,因為不苟且 所以有品味;人懂得尊重別人──他不霸道,因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尊重自然──他不掠奪,因為不掠奪所以有永續的智慧。

 品味、道德、智慧,是文化積累的總和。

 那微醺的議員事後告訴我,他以為我會談音樂廳和美術館,以為我會拿出艱深的學術定義。

 我當然沒有,因為我實在覺得,文化不過是代代累積沈澱的習慣和信念,滲透在生活的實踐中。

 粉牆下一株薔薇

 清晨三時的議會其實不容許我把話說得透徹;否則,我想我會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胡蘭成描寫他所熟悉的鄉下人。儉樸的農家婦女也許坐在門檻上織毛線、撿豆子,穿著家居的粗布褲,但是一見鄰居來訪,即使是極為熟悉的街坊鄰居,她也必先 進屋裡去,將裙子換上,再出來和客人說話。穿裙或穿褲代表什麼符號因時代而變,但是認為「禮」是重要的──也就是一種對自己和對他人的尊重,卻代代相傳。 農婦身上顯現的其實是一種文化的底醞。什麼叫底醞呢,不過就是一種共同的價值觀,因為祖輩父輩層層傳遞,因為家家戶戶耳濡目染,一個不識字的人也自然而然 陶冶其中,價值觀在潛移默化中於焉形成,就是文化。

 小時候我住在台灣農村,當鄰家孩子送來一籃自家樹種出的棗子時,母親會將棗子收下,然後一定在在那竹籃裡放回一點東西,幾顆芒果、一把蔬菜。家裡什麼都沒有時,她一定將籃子填滿白米,讓鄰家孩子帶回。問她為什麼,她說,「不能讓送禮的人空手走開。」

農村的人或許不知道仲尼曾經說過「爾愛其羊,吾愛其禮」,但是他可以舉手投足之間,無處不是「禮」。

 希臘的山從大海拔起,氣候乾燥,土地貧瘠,簡陋的農舍錯落在荊棘山路中,老農牽著大耳驢子自橄欖樹下走過。他的簡單的家,粉牆漆得雪白,牆角一株薔薇老 根盤旋,開出一簇簇緋紅的花朵,映在白牆上。老農不見得知道亞里斯多得如何談論詩學和美學,但是他在刷白了的粉牆邊種下一株紅薔薇,顯然認為「美」是重要 的,一種對待自己、對待他人、對待環境的做法。他很可能不曾踏入過任何美術館,但他起居進退之間,無處不是「美」。

 在台灣南部鄉下,我曾經在一個廟前的荷花池畔坐下。為了不把裙子弄髒,便將報紙墊在下面。一個戴著斗笠的老人家馬上遞過來自己肩上的的毛巾,說,「小姐,那個紙有字,不要坐啦,我毛巾給你坐。」字,代表知識的價值,斗笠老伯堅持自己對知識的敬重。

 對於心中某種「價值」和「秩序」的堅持,在亂世中尤其黑白分明起來。今天我們看見的巴黎雍容美麗一如以往,是因為,佔領巴黎的德國指揮官在接到希特勒 「撤退前徹底毀掉巴黎」的命令時,決定抗命不從,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保住一個古城。梁漱溟在日本軍機的砲彈在身邊轟然炸開時,靜坐院落中,繼續讀書,思索 東西文化和教育的問題。兩者後果或許不同,抵抗的姿態一致,對「價值」和「秩序」有所堅持。抵抗的力量所源,就是文化。

 日子怎麼過,就是文化

 十五歲那年,我們從台灣中部苗栗的農村搬到高雄海邊的漁村。第一次進入漁村,驚詫極了:怎麼跟農村那麼不一樣?

 如果說農村是寧靜的一抹黛綠,那麼漁村就是熱鬧的金粉。原來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神,每一位神都有生日,每一個生日都要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地慶祝。漁村的 街道突然變成翻滾流動的彩帶,神輿在人聲鼎沸中光榮出巡。要辨識漁村的季節嗎?不必看潮水的漲落或樹葉的枯榮,只要數著諸神的生日,時歲流年便歷歷在前。 廟前廣場有連夜的戲曲,海灘水上有焚燒的王船,生活裡有嚴格遵守的禁忌,人們的心裡有信仰和寄託。在農人眼中,漁人簡直「迷信」極了。而十五歲的我,就這 樣開始了「人類文化學」的啟蒙課:農村文化和漁村文化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背面,有原因。漁人生活在動盪的大海上,生命的風險很高,未知數很多。尤其在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時代裡,以國家安全為理由,台灣政府甚至不 准許漁民擁有基本的現代海上通訊設備,怕漁民「通匪」;於是風暴一來,救援的能力很低。夜裡摸黑上船「討海」的年輕父親,並不知道自己清晨是否一定會回來 看見家裡還在溫暖被子裡的幼兒。所謂「迷信」,不過是在無可奈何中面對茫茫世界的一種自救方式,為無法理解的宇宙尋找一個能安慰自己的一套密碼檢索。

 所以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在特定的地理、歷史、經濟、政治條件中形成。農民不吃牛肉,因為對他而言,牛不是家畜禽獸而是一個事業合夥人。漁民在餐桌上不准孩子翻魚,因為人在吃魚神在看,他不能冒任何即使只是想像的危險。

 這個意義上的文化,我們很難說文化有高或低,厚或薄,好或壞,它是什麼就是什麼。

 但是文化還有另一個層次的意義。

 文化決定社會發展

 同樣是祭鬼酬神,為什麼有的留在「迷信」的層次,有的卻從酬神的野台戲中提煉出偉大的戲劇,從土砌的廟宇教堂中發展出精緻的建築美學,從祭祀的儀式裡觀悟出舞蹈和音樂的藝術,而祈禱經文的唸誦轉化出雋永的文學、深刻的哲學?

 人,對於自身「存在」處境自覺的程度,以及他出於這種自覺而進行反思,而試圖表達,在自覺和表達之間所激發的創造力和想像力的強弱,就造成文化和文化之 間的不同。人的自覺程度越高,反思的能力越強,表達的衝動越大,創造力和想像力的空間就越大。在這一個靈魂探索的過程裡,思想的內涵和美學的品味逐漸萌 芽、摸索、發展、而成型。

 從這一個層次上來談,文化是一種特別的品質,它可能高度發展也可能嚴重萎縮。有些社會結構適合文化的發展而有些結構會造成文化的停滯。連年戰爭屠殺或是 長期的獨裁暴政對文化所可能帶來的傷害,歷史裡有太多明顯的例證。龔自珍所看見的十九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就是一個因為集權控制思想到極致,整體國民創造力 被侏儒化到了連盜賊都沒有創意的地步。而即使在太平的日子裡,不同社會結構裡人們在文化藝術裡滲透的程度也不同。是在這樣一個語境裡,我們可能做價值的評 比,認為某些文化豐富多元,某些則呆滯而單調,某些文化充滿活潑的創造力正走向高峰,某些文化停留在一個靜態水平或者正從繁華豐盛走向一潭死水。我們也可 能說,某一個歷史朝代是文化盛世而另一個朝代是文化的荒原。

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被容許奔放,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也會是生機蓬勃、創意充沛的。如果這個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形成,是透過公民的深度參與和彼此碰撞激盪而逐漸形成的,那麼這個社會的共識──也就是身份認同,也會是凝聚而堅定,向心力強大的,不易解體。

 是因為文化可能蓬勃發展也可能呆滯停頓,人的自覺的水平和努力的程度,對於文化的發展確實會造成不同,所以我們才會去強調文化多麼重要,但是,文化「呆 滯停頓」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一定要「蓬勃發展」的文化呢?文化究竟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不同?也就是說,文化究竟是真的重要,或者它其實只是政治人物的美 容術語,文化人的一廂情願?如果我們可以相當清楚地說出科學、經濟、醫學、科技為什麼重要,我們是否也能用同樣乾淨俐落、邏輯清朗的語言說出,文化為什麼 重要?

 二十世紀初韋伯曾經用基督教文化裡的價值觀來解釋為什麼許多基督教國家發展出資本主義的經濟繁榮。以韋伯的理論為基礎,哈瑞森、福山、杭廷頓、普特南、英格哈特等等研究現代化的學者都不斷提出論證,認為文化在形塑一個社會的政治和經濟行為上,是一個關鍵元素。

 文化價值觀上愈重視個人自主和多元開放的地區,經濟力愈強大;愈強調集體意識、國家或宗族權力的地區,愈是窮困。文化價值觀影響人們的經濟行為。也就是 說,是的,文化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一個社會如何面對現代化的挑戰──與自由市場能否接軌、全球化的競爭能否適應、政府管治的清廉與否、公民意識的建立有 無等等。有些文化很輕易就過關,有些卻長期陷在傳統歷史的制約泥沼中,無能自拔 。

 為「四郎」哭泣吧

 任何圖表和統計都可能有欺騙性,任何學說都可能被推翻,這些學者以現代性作為衡量文化價值的標準,是否偏頗,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強烈反對的人也很 多,但是韋伯和被韋伯所影響的學者們顯然都希望為文化的重要找出一個科學的、甚至可以量化的方法,來解釋文化的重要。經濟學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可能找 得出一百個方式來回答「文化為什麼重要」這個問題,但是我願意從一場戲說起。

 有一天台北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別帶了八十五歲的父親去聽。從小聽他唱「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淺水龍,困在了沙灘……」,老人想必喜歡。

 遙遠的十世紀,宋朝漢人和遼國胡人在荒涼的戰場上連年交戰。楊四郎家人一一壯烈陣亡,自己被敵人俘虜,娶了聰慧善良的鐵鏡公主,在異域苟活十五年,日夜 思念母親。悲劇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潛回宋國探望老母的片刻。卡在「漢賊不兩立」的政治鬥爭之間,在愛情和親情無法兩全之間,在個人處境和國家利益嚴重衝突 之間,四郎跪在地上對母親痛哭失聲:「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 ……」

 我突然覺得身邊的父親有點異樣,側頭看他,發現他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父親十六歲那年,在湖南衡山鄉下,挑了兩個空竹簍到市場去,準備幫母親買菜。路上碰見國民黨政府招兵,這十六歲的少年放下竹簍就跟著去了。此後在戰爭的砲火聲中輾轉流離,在兩岸的鬥爭對峙中倉皇度日,七十年歲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再見到那來不及道別的母親。

 他的眼淚一直流。我緊握著他的手。

 然後我發現,流淚的不只他。斜出去前一兩排一位白髮老人也在拭淚,隔座陪伴的中年兒子遞過紙巾後,將一隻手環抱著老人瘦弱的肩膀。

 謝幕以後,人們紛紛站起來,我才發現,啊,四周多得是中年兒女陪伴而來的老人家,有的拄著柺杖,有的坐著輪椅。他們不說話,因為眼裡還有淚光。

 中年的兒女們彼此不識,但是在眼光接觸的時候,沈默中彷彿已經交換了一組密碼。是曲終人散的時候,人們正要散走四方,但是在那個當下,在那一個空間,這些互不相識人是一個溫情脈脈、關係緊密的群體。

 在那以後,我陪父親去聽過好幾次的「四郎探母」,每一次都像是一場靈魂的洗滌,感情的療傷,社區的禮拜。

 從「四郎探母」,我如醍醐灌頂似地發覺,是的,我懂了為什麼「伊底帕斯」能在星空下演兩千年仍讓人震撼,為什麼「李爾王」在四百年後仍讓人感動。

文化,或者說,藝術,做了什麼呢?

 它使孤獨的個人為自己說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義。少小離家老大不回的老兵們從四郎的命運裡認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處境,認出了處境中的殘酷和荒謬,而 且,四郎的語言──「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為他拔出了深深札進肉裡無法拔出的自責和痛苦。文化洗了他的靈魂,療了他的傷口。

 它使孤立的個人,打開深鎖自己的門,走出去,找到同類。他發現,他的經驗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體的經驗,他的痛苦和喜悅,是一個可以與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悅。孤立的個人因而產生歸屬感。

 人是散落一地的珠子,文化是串絲線

 它使零散的、疏離的各個小撮團體找到連結而轉型成精神相通、憂戚與共的社群。「四郎」把本來封鎖孤立的經驗變成共同的經驗,塑成公共的記憶,從而增進了 相互的理解,凝聚了社會的文化認同。白髮蒼蒼的老兵,若有所感的中年兒女,原本不屬於這段歷史的外人,在經驗過「四郎」之後,已經變成一個擁有共同情感而 彼此體諒的社會。

 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隨地亂滾,文化就是那根柔弱又強韌的細絲,將珠子串起來成為社會。而公民社會,因為不倚賴皇權或神權來堅固它的底座,因此文化便是公民社會最重要的黏合劑。

 政治人物可以喊一萬次口號,要漢人尊重弱勢的少數民族,但是一萬個口號比不上一支歌。我記得一場露天的原住民詩歌晚會,我們邀請了一位長老,從東部山區 部落特別北上來唱原住民的古曲。他開唱時,突然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落,雨水打在長老皺紋很深的臉上,他全身濕透、仰臉向天,閉著眼睛繼續歌唱,沒有樂器 伴奏的原音,蒼老而悠遠,交織在嘩嘩雨聲中。滿滿的人群在雨中站立,雨水從頭髮流下來,流進人們的眼睛,但是沒有一個人離去。

 我看見年輕的原住民毫不遮掩地流著眼淚,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可能是一個孤獨的城市打工浪子被歌聲激起了自己對家鄉部落的無限深情。大部分仍是漢人,淋著大雨聽歌,深深被歌聲震動。

 雨夜中的一首歌,我相信,讓漢人認識了原住民,讓原住民認識了他自己。

 我也記得公元兩千年九月在台北市森林公園一場晚上的音樂會。幾天前,九月二十一日,兩千多人死於地震,倖存的孩子在瓦礫堆裡哭泣。音樂會上只有素白的野 薑花,散發著甜美的近乎哀傷的香氣。夜色一沈,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入,在草坡上默默坐下。沒有政治人物的致詞,沒有明星主持人的串場,從頭到尾只有音樂和詩 歌。兩旁的螢幕上寫著:「同胞,你的名字我們記得」。死難者的名字,一個一個出現。白底黑字,無言地出現。

 好安靜的夜晚。燭光裡,人們的眼淚沒有聲音地一直流,為自己其實不認識的人。

 音樂會過後,我收到很多市民的來信,其中一封,沒有署名,只有幾行樸素的字:

 我從來不知道「同胞」是什麼意思

 一直到森林公園那個晚上。

 我明白了。

 強權做不到的

 是文化的力量,將無意義的碎片組成有意義的拼圖。

 藝術,或文學,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它一方面突出個人和群體之不同──任何藝術表達都是個人創造力的舒張和個人能量的釋放,另一方面它卻又把孤立的個人結合成群體。

 你說,創造力舒張,個人能量解放,而社會卻為什麼不走向分崩離析?為什麼反而走向「有意義的拼圖」?也就是說,一個多元分歧的社會,依賴什麼來凝聚?

除了文化的力量,還有什麼呢?

 在一個大廳裡為「四郎探母」流淚的人群,在一個廣場上為泰雅族長老的古曲頂著大雨不去的人群,在一個公園裡聽樂團演奏悲愴「江河水」紀念死難同胞的人 群,或者是,在一個圖書館裡聆聽一場詩歌朗誦的人群,在政府大樓前面用行動劇來抗議示威的人群,在校園裡為一個熱門樂團尖叫暈眩的人群,其實是在進行一個 重要的儀式:他們正在一個「社會共識體驗營」裡認識彼此,加深感情,建立共同的價值觀。表面上是音樂的流動、影像的演出,語言的傳遞,更深層的,其實是 「生命共同體」意識的萌芽,文化認同的逐漸成形,公民社會的塑造。

 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被容許奔放,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也會是生機蓬勃、創意充沛的。如果這個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形成,是透過公民的深度參與和彼 此碰撞激盪而逐漸形成的,那麼這個社會的共識──也就是身份認同,也會是凝聚而堅定,向心力強大的,不易解體。反過來說,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是受到約 束的──書可能被封,歌可能被禁,作家可能被放逐,學者可能被監禁,異議者可能被打斷脊椎,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必定是敗絮其中的。在其中,社會共識 不會來自人民的想像力和自發意志而來自從上而下的政治權力的恐嚇和操縱,「生命共同體」的情感不易產生,共同承擔未來的公民意識也難以發展。這樣的社會, 即使表面上和諧先進,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使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成為「同胞」,使「同胞」彼此扶持,相互承擔,政治強權是做不到的。文化,才是是公民社會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