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舒國治】
一向沒在過年時出過國。今年試著在嚴寒中到歐洲渡假,也算過年。
第一站先到了北義大利,巡遊於米蘭與威尼斯之間的小城小鎮,像Parma、Bologna、Ferrara、Vicenza、Verona等,有時只居停一鎮,去他鎮便一早乘幾十分鐘火車奔赴,天黑再乘車返回。如此發展出一種粗略式的遊覽法,請稍言之。
每一鎮,即使古,又富於史實,亦絕不貪於詳知細曉,只盡量以眼多認看它。以眼認看,是我近年最感樂趣的玩法。通常一下火車,先自「觀光中心」(Tourist Information)討一張地圖,稍讀此圖,便知何處可去,甚至不用與服務人員再交換語句。
乃義大利的古鎮,皆有相似結構;老實說,我便是為了這個結構而來。千里迢迢乍抵,便是令自己站在某一個廣場上。義大利的廣場最迷人,四面有很多門洞,人從 這些門洞不知何時鑽了出來,皆湧入這個空而寬闊的方場,在此走動,手插在口袋裡,張望,或只是站一站,有廣場,站立或張望,變得很有意思。
廣場旁必然有教堂,是其建築與城市規劃的典型。教堂內部,充滿了歷代的藝術品,但我未必推門進入。又教堂的外觀,人往往記不住;我漸漸亦不想太記住。總之它配備成一種綜合美感,我只想離此美感不遠便可。
因有廣場,放射出去的街道、甬道、門洞,設計皆很教我們東方人著迷:它似很簡單,卻又很雋永。
義大利的食物,亦合於「簡單卻雋永」之佳處;你看Parma三明治,麵包中夾著此地佳產的生火腿與Mozzarella起司,便味道中既有火腿之微發酵的鮮氣,又有起司的奶腴滑柔,可以說風味豐富,同時,簡單。
冬天的日光時段縮短,不敢教自己坐咖啡館,只一意身處外間。發現外間仍多得是行走的人,且多半是當地人,觀光客並不多,此時最能見出當地的本貌。甚至太多 建築物與廣場未受群眾覆蓋,更可細細端詳它的空淨一面,此等享受,雖只多得你五分鐘、十分鐘之賞觀,卻人生中下一次這般的五分鐘十分鐘,又不知要等到何年 月。
冬日人的抗寒力有限,反造成你觀光的悠閒;譬似你在波洛涅阿(Bologna)逛了一圈,最後還是再回到Piazza Maggiore這個景深最豐美、形制最雄渾的廣場佇立,一來像是站著休息,二來委實可以純是看景;此種感受,或此種風景,你未必在翡冷翠或羅馬就可得 到。
悠閒,在旅途中亦未必就有。在於你能否教自己幾乎安於無所事事;像在一個小而精妙的鎮Reggio Emilia(Parma與Bologna之間),走進市博物館(Musei Civici),看到了極多的野獸標本(算是自然博物館),其中豹撲羚羊等諸件,堪稱栩栩如生。出得館來,走入旁邊公園,一株雪松,枝幹←伸,疑是平生所 見最巨雪松。正值中午,進入旅館Albergo delle Notarie的餐廳,點一盤火腿芝麻葉炒飯,附一杯紅酒(此地名產微帶氣泡的紅酒),僅八歐元。此飯居然是炒的,雖用的橄欖油,卻全然是我們熟悉的炒飯 味,甚至用的是更有特色的苗米。
冬日的車站,由於冰雪之擾襲,常致火車延抵,往往月台累積了多班車次的乘客;這時的月台,便成了各式種族的展示場。黑人不少,亞洲人亦不少。有時一開口, 你方知是溫州人,他們數量不少,但亦有韓國人,亦有越南人。除此之外,猶有頗多我們不甚知悉的如東歐人或歐洲邊旁國家的人。我在想,他們未必在此做短暫之 旅遊,一如我;多半是在此工作的。由此想到義大利真是嫻於享樂人生的好國家,於是各地的人來此幫工、幫佣,也同時參與一點佳美人生的享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