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2007年4月18日 星期三

維繫人與自然的交往──周鍊與法鼓山的照明思惟

維繫人與自然的交往──周鍊與法鼓山的照明思惟

天色悄悄變了,漫天都是漂流的雲,這雲,不只在空中作畫,也為恬靜的山色和明朗的建築,繪光印影。

城市的燈光師

他看起來像是一名攝影師,走進會客室時,身上背著一只黑色相機背包,一名中年居士跟著他身後一起入內,兩人看起來像師徒關係。當工作人員試著說明,師父會客需借助麥克風,好讓力氣節省些,不意他也說:「我的聲音也小,也需要麥克風。」

是周鍊,美國最大建築照明設計公司 BPI (Brandston Partnership Inc.)的現任總裁,國際知名的照明設計師。他的重要代表性作品包括:美國自由女神像、紐約自然科學博物館以及美國印地安博物館的照明設計;這些當代重 要的標地建築,因他的照明概念,而讓世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周鍊也為美國知名的學府打造光景,麻省理工學院、耶魯大學、哥倫比 亞大學,以及賓州州立大學的校園照明,皆出自於他所主持的工作團隊。身為一位揚名的照明設計師,周鍊另一個光耀的主角,乃是古今中外的城市夜景,紐約曼哈 頓下城、底特律、吉隆坡、北京頤和園、中國大運河杭州段的夜間景觀,以及我們熟悉的台北,全交由周鍊「點燈」。

周鍊手上的案子太多了,他的工作緊湊不已,儘管如此,他還是承諾另一項照明規劃的顧問工作;為了這案子,他奉獻自己每年回台灣的每一個休假日,這在三寶弟子特有的說法,便是「發心」了。

2003
年起,周鍊受邀擔任法鼓山全山的照明顧問。

台灣照明設計的一堂課

周鍊如何與法鼓山結緣的?從一堂照明設計課開始。

1944
年出生於四川成都,周鍊在小學四年級隨家人來台,那年他不到十歲,卻已歷經四個城市的洗禮:成都、漢口、香港,以及後來他一路求學至藝專畢業才離開的台 灣。1970年,周鍊長征紐約,三年後返回台北,從事觀念藝術創作,師從楊英風先生。1977年,二度負笈紐約,重做學生,因緣際會之中,從此展開以照明 為天地的人生長旅。

「在我們邀請周先生之前,他已是國際知名的照明設計大師,他的工作很忙,而願意擔任我們的顧問指導,這讓我們很驚喜也很感動。」周鍊照明設計課的學生,同時也是法鼓山建設工程處的李孟崇處長說道。

鍊目前長居美國,百忙之中,仍然每年抽空回台灣兩趟,每次停留一星期,這是他接受台灣工研院邀請,為此地照明界菁英講學的既定行程。這兩星期,等於是台灣 照明設計與照明相關產業的一次大聚會,青壯一代的設計師和企業主重返學堂,圍繞著講席上的周鍊老師。周鍊對此相當重視,他不依仗自己近三十年的照明歷練, 也不自侍一向過人的記憶力,而是心意隆重的做足每一次備課。

「這是一個緣份,能夠跟台灣照明界的朋友聚在一起,大家彼此認識,因照明而互相幫忙,形成一個非常正面的動力,非常好。」

2003
年,周鍊回國講學之際,當時擔任聖嚴師父工程特別助理的李孟崇與僧團法師,慕名造訪了周先生在新竹的課堂,受益良多,於是代表師父及僧團向周先生提出邀 約,擔任法鼓山全山照明顧問,當下獲其首肯。由於周鍊常住美國,這項計劃採折衷方式,由周鍊指導全山照明的概念及原則,實際面則由他的學生和法鼓山建築規 劃小組(今已改為建築工程處)共同執行,迄今成果顯著。

除了台灣工研院的教職,周鍊也是紐約Parsons設計學院和庫柏聯合學院 (Cooper Union University)的客座教授。也許正是多年授業的履歷,讓周鍊身上散發一股學者的風采!也大抵是這般因素,他必須經常的發聲、講說,因此偶而他希望 能有支麥克風,替他墊一墊音量,節省點力氣。

多做一點事情

今歲六十有二的周鍊,由於年輕時練的功夫底子,看起來健康狀況良好,神采煥發,很難想像他的健康曾經出了大麻煩。

「我 生過好幾次重病,一次被汽車壓過,一次是高血壓升到二五,醫護人員已經接滿我全身的管子,認為我大概是救不回了,但我還是挺了過來。」走過驚駭的生死關 卡,周練發現自己的人生態度變了,最明顯的改變就是「捨得」,把自己懂得的、體悟的專業或者人生的智慧,全都教授。為此,曾有學生問他,這樣毫無保留的 給,會不會功夫全被學光了?這樣的人生態度是否消極了?周鍊不這麼認為,他說:「我不是把事情看淡了,反而事情淡下來,責任更重了,可以做多一點事情。」

紐約、台北拜會師父

不只是人生態度,在照明的觀念上,包括僧團營建院法師和李處長都覺得,周鍊的許多想法,都是與佛法相契,而與師父的理念是不謀而合的。

2003
年初夏,周鍊首次造訪師父於紐約象岡道場。初夏的象岡,日光明潔,周鍊坐在會客室裡一開始就納悶,他問師父:「為什麼要開這麼多燈?」師父抬頭一看,覺得 有道理,也問身旁的秘書:「是啊,為什麼要開這麼多燈?」於是周鍊起身關燈,再關掉一些,只留下少許的燈頭。他再問師父:「這樣看得清楚嗎?」師父說: 「很好,有自然的光感。

那時的象岡,曾是一室的「星光燦爛!」建築物的天花板上,佈滿一排排紛綸的燈頭!設計師說是當代的趨勢,能搭上時代潮流,應也不是壞事。只是師父不能認同這種做法。因此那天周鍊直截的一問,來的真是時候,正是師父所期待的。

那日的首訪,與 其說是一場會晤,不如說是一次勘查,師父親自帶著周鍊在象岡的每一棟建築,進進出出、走走停停、指指點點,前後歷兩小時。周鍊一路隨著師父,一方面覺得師 父的體力驚人,一路走來不累不喘,還健步如飛!另方面,他也清楚接收了師父對照明所堅持的「三不原則」:「不勉強、不浪費、不要不自然」。

如今象岡道場經過周鍊的指導之後,不再星辰滿天,而是照的謙虛,亮的很自然。

同年七月底,周鍊返回台北,二度拜會師父於農禪寺,師父另外提出法鼓山照明的「三項節能」及「四大需求」。

「三項節能」,即「利用自然光、節省能源、考慮太陽能等自然能源。」

「四大需求」,則是師父心中對於法鼓山整體照明的一份期待,要能符合「自然、環保、節能與健康」的需求。

法鼓山整體照明規劃

今年7月,周鍊第三度拜會師父於法鼓山世界佛教教育園區。這次,師父一見到他便說,山上自落成以來,建築物的燈光很受讚歎,很感謝周先生的奉獻。

鍊聞後很開心,特別是他看到法鼓山對於燈光的使用,「可不開燈就不開燈」,讓窗外的自然光充分的流洩室內,他很欣喜,認為這是法鼓山的一大優點。當日提早 來山的周鍊,已在園區漫步一段,他告訴師父,「在法鼓山,不知道為什麼,走著走著,心就靜下來。在這裡,心不浮躁,很安定。」

周鍊一語道 岀多數民眾參訪法鼓山的一種體味,這也是法鼓山所收到的一份極中肯的讚美。雨天、晴天裡,訪客的法鼓山經驗如是;當夜裡的法鼓山燈亮以後,師父是這樣期待 的。「希望在周先生的指導下,法鼓山的夜間照明,也能有這種柔和、安定、穩定和寧靜的感受。」師父邀請周鍊繼續指導法鼓山全山的戶外夜間照明。

師父指出,法鼓山戶外照明的主體,主要有三:車道旁的人行道、朝山步道,以及公園步道。對於法鼓山的夜間照明,師父當場陳述了自己的想法,也樂於傾聽周先生的高見,當下即是一場精采的對話。

師父:台灣現在的照明趨勢,都主張燈光要強,燈頭要密。在美國也是如此。我覺得很奇怪。所幸紐約的象岡道場經過周先生的指導,現在只留下少許的燈頭。接下來,法鼓山的戶外照明,希望請周先生繼續指導。

法鼓山的照明,應具有兩項意義,一是節能,一是示範。以環保、節能,來達成全台灣戶外照明的築,因他的照明概念,而讓世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在我的經驗,有的戶外照明,看了很 刺眼;有的戶外照明,光線足,能見度佳,卻不至於刺眼。法鼓山的照明,第一,不能刺眼,而要讓人有一種柔和、安定、穩定、寧靜的感受。其次,要避免犯罪的 死角。我們自己的人,不會想要犯罪,但是外來的人,如何避免他們有犯罪的死角,對他們也是一種保護。

周鍊:在我們的說法,燈太亮,就像是一群人之中有幾個人脾氣很暴躁,弄得大家很不安寧!如果他肯降低姿態,大家都舒服。從照明的角度來說,有強光就會有死角。就如同有壞脾氣的人,就有好脾氣的人!如果兩個人的脾氣都好,也就無所差別了。

如何避免照明的死角,不是把燈光加強,反而是把亮的地方降低,暗處自然就亮了!把所有地方的光線調整到一個平均值,使得處處看得見,這樣就安全了。

師父:有強光就會有死角!我還以為強光很有用哩!

周鍊:就像有太陽出來,就會有陰影。

師父:法鼓山現今共有七條朝山步道,其中哪幾條一定要有照明,哪幾條不需要照明,這是要構思的。還有我們的公園,開山觀音公園、法華鐘公園、來迎觀音公園,以及靈山勝境等景點,都是地標,如何在燈光之中,也成為法鼓山的一個景?這些規劃,可事先與僧團討論。

周鍊:我曾經走過朝山步道,是從大停車場到三門的那段。我的感覺是,朝山步道的照明,並不是把燈打亮就好,而要經過每一個拐角往前看的時候,是否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有機會看到開口的時候,能夠看到什麼風景?一條路,總不能從頭到尾一樣亮,總是要照到人的心底嘛!

師父:法鼓山照明也要思考節能的裝置。譬如嘉義的大葉大學,校園採用部分的日光能照明,成效很好。但是我們在東北部,這裡的氣候和日照條件,是不是也可以用日光能,也要思考一下。

周鍊:在戶外環境,可考量在比較偏遠的地方設置陽光板。陽光板本身就是光體,不需要拉電線,就是一大節約。舉例來講,北京頤和園的夜間照明規劃,因為是古建築,不能任意扯電線,所以我們的做法是直接吸收太陽能使用,既節能,也很安全。這個例子可供法鼓山參考。

超級顧問

近年周鍊每次返台授課,唯一可賦閒的二十四小時,常與法鼓山有關。

「我 們隨時隨地抓住時間向周先生請教,就是車上也可以談。」法鼓山建設工程處李處長道出,有一次周先生回台,七天的行程已滿,唯一的空檔就出現在前後兩個行程 的旅途中。「就在遊覽車上」,李處長說,他挨著周先生而坐,把事先準備好的一整疊資料攤開,一頁一頁的請教周先生。「周先生答的很詳盡,一點也不介意。」 遊覽車從新竹南下台中,車上只有昏暗的燈光,可是法鼓山許多照明的問題,就這樣獲得了解決。

周鍊也多次前來上法鼓山感受。他特別記得有一晚,他與李孟崇從北海岸公路望著法鼓山,夜色裡,法鼓山不動聲色,安安靜靜的佇立,可是後方的山丘,卻被經營的業者以強光照破天際,連雲朵都照亮了!

這幕情景,深深映入周鍊與李處長的眼簾。一個不得不思索的問題湧上心頭:「在燈光與自然的連結上,法鼓山會怎麼做呢?」以及,「法鼓山的建築物,需不需要外牆的夜間照明?」

月那日的拜會,師父直截表示,法鼓山不需要建築的外牆照明,並且表示,舉凡建築物的夜間照明,多半是商業大樓的做法,目的是為了吸引人潮。然而法鼓山不是 商業大樓,不需要有這些展示性的強光、燈海。師父也以國外重要的宗教寺院和偉大的建築為例,如倫敦西敏寺、羅馬梵諦岡,從不考慮夜間照明,因為建築物本身 的美感價值和吸引力,已然綽綽有餘。

周鍊也同意這般看法,道場建築,素樸最好。「白天觀賞已經夠了!好不容易有一個地方──夜裡沒有燈。

夏日黃昏來的晚,周鍊難得在法鼓山等待日落,在與師父晤談之後,他慷慨接受採訪提問,分享他的照明世界。
問:首先請教您對燈光照明的看法。

答:我對燈光的看法,跟大家不大一樣。我的概念是,能不開燈最好。暗比亮好。不到最暗的時候,你看不到光。就像在一個室內,你不開燈,可以知道大約幾點,一旦開燈,你跟自然之間的交往就斷掉了。

人跟自然之間的交往,是一出生就有的。在不開燈的情況下,一樣可以看見,一樣可以談話,為什麼要開燈呢?在一個空間裡,可以看見、可以感受、可以談話,可以跟整體的大環境統合為一,才讓人覺得舒服。

對我來說,照明,嚴格上是從一個複雜的環境層次裡,找出一個最基本的道理來呈現。環境複雜,燈光照明不能跟著複雜。照明是要讓人去體會,而不是強迫別人來接受的。

問:李處長告訴我們,周先生素來有鈔經、讀經習慣,也以佛教徒自期。請教您的學佛因緣。

答:我信佛教,可以從我小時候信基督教開始談起。基督教約翰福音第三章第十六節:「神愛世人!」「信主得永生!」這讓我很納悶,心想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我不能理解這種教誨的方式,雖然每一個宗教都有它形式上的宣教方法,但我慢慢覺得內觀,往自己的內心看進去,去悟一個道理,才是比較重要的,形式並不重要。就這樣,慢慢的,佛教跟我成為一種比較投緣的關係。

這十幾年來,我每天鈔經,有空的時候讀讀佛經,也看佛書。我太太比我虔誠,她每天早上念〈大悲咒〉、做早課。這點我不如她,〈大悲咒〉我怎麼背也背不起來。

問:聽說您曾經歷一場生死交關的大病,可否談談?

答:我曾經歷好幾次的重病,一次被汽車壓過,一次是高血壓升到二五、低血壓一五五,醫護人員已經接滿我全身的管子,認為我大概是救不回了,但我還是挺過來了。我本來是練功夫的,但車禍之後全散掉了。

每經歷一次生命的關卡,我愈是明顯覺得自己的態度改變了。我到學校上課,學生問我怎麼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大家,不怕功夫被人家偷走!我說「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如果不捨,怎會有空間再學習?

我是真的這麼相信,裡頭沒有一點點的刻意。我同意回台灣上課,一年回來兩次,再忙還是會回來!我不是把事情看淡了,反而事情淡下來,責任更重了,可以做多一點事情。

問:您主持的建築照明設計作品,包括美國自由女神像、印地安博物館等,和現在為法鼓山整體照明把關,請教您對不同建築的照明考量。

答:以自由女神來講,自由女神的光是從天上來的、是從火把來的,自由女神的臉是亮的,而臉部以下漸暗,可是光從哪裡來呢?還是從地面往上照的。另外,我們做了印地安博物館,當時館方問我:對博物館的照明概念是什麼?我說印地安原住民住的地方,就是他們搭的帳棚,頂端有一個開口,煙可以出去,陽光可以進來。印地安人從不要求燈火通明,哪裡有光的需要,哪裡才點燈。我說,整個博物館只要抓住這個概念就夠了。

我常說,做任何一件事情,你的概念必須是對的,如果概念錯誤,你需要花兩三年的時間才能彌補,這多辛苦。法鼓山的照明,不需要跟其他道場比,法鼓山提倡環保,推動人心的淨化,在照明的呈現上,也就是師父所指示的,不要太亮,不要浪費自然資源,不要不自然,光線夠了就好。師父的想法已經很清楚了。

在我看來,法鼓山還有一個很好的優點,能不開燈就不開燈,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沒有留言: